文/武勇達印
鬧鐘還沒響,光線就先透過窗簾的縫隙溜了進來。這不是普通的早晨,空氣裡似乎有一種嶄新的顆粒感。我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伸手抓手機,而是選擇在被窩裡多待了三十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胸腔擴張的微酸。我把棉被拉得更緊了一些,試圖留住這份暖意。
這份暖意讓我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原本,我計畫在元旦登上七星山主峰。對我而言,那種爬到高點的感受並非為了證明優越,而是一種追求「向上」的信念。然而,現實與理想在那一刻產生了拉扯。早在兩天前,我的左小腿就因抽筋發出了警訊。在「想往高處走的心」與「發出抗議的身體」之間,我意識到健康才是那座最該攻頂的山。於是我調整了行程,轉身搭上前往陽明山國際大旅館的公車。
這座名為「國際」的旅館,其實更像是一只被遺忘在昭和與民國夾縫中的時空膠囊。走在建於1952年的日式木造長廊上,腳下的檜木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彷彿在低語著那個美軍顧問團與達官顯要穿梭的年代。它卸下了昔日政治特權的武裝,如今僅保留了最純粹的款待。
我將自己滑入池中,被譽為「牛奶湯」的白磺泉瞬間包覆了全身。那股源自地底深處的熱流,帶著濃郁的硫磺氣息,像無數雙細小的手,溫柔地揉開了我糾結的小腿肌肉。在那白煙繚繞的溫柔裡,我感覺到體內堆積的緊繃與乳酸,正隨著汗水一點一滴地被釋放。
窗外,冬日的細雨正無聲地落下,山裡的氣溫低得嚇人,那是一種會鑽進骨頭裡的濕冷。但此刻,那一牆之隔的寒意,反而襯托了池裡的幸福感。
原本,這充滿白煙的狹小空間裡只有水聲,幾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各自佔據角落,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因為陌生而產生的微妙尷尬。直到幾句閒聊打破了沈默,那份拘謹才像晨霧般散去。原來身旁這幾位大哥,是住在山下北投的在地人,也是這裡的老主顧。他們熟練地評論著今日的水溫,分享著這座山的日常點滴。在那一來一往的對話中,整個空間瞬間溫暖了起來——那不僅是來自地底白磺泉的熱度,更是人情流動的溫度。在那個當下,我們不再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而是共同在這座老湯屋裡,抵抗寒冬的盟友。
回程的公車上,搖晃的頻率像是一首催眠曲。身體經過白磺泉的撫慰,鬆軟得讓我不小心沈入了夢鄉,慶幸的是,我在該醒的時候醒來,沒有錯過回家的站牌。
這篇文章,是我 2026 年的第一個註腳。
今天,我的身體動了,也舒緩了;面對陌生人,我敞開了心胸,認識了幾位新朋友。新的一年,我期許自己能像那池恆溫的泉水,繼續維持關懷的熱度;不僅關注更廣泛的社會議題,更要像在湯屋裡那樣,主動與人連結、對話。
這就是武勇的 2026,始於溫度,也將行於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