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場螢幕畫面
「如果早知道結局是分離,我們當初還會選擇相遇嗎?」
這是故事工廠《倒數婚姻》留給觀眾最深沉的叩問。舞台的大螢幕上,時間軸無情地跳動著,不是向前奔流,而是倒數計時。我們看著一對婚姻即將破裂的夫妻——偉宣與婷婷,在爭吵、冷漠與背叛的婚姻修羅場中,一步步退回那個最初的起點。
這是一場關於愛的考古學,我們撥開生活的瓦礫堆,試圖尋找這段關係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崩塌的?
愛情的反光鏡:我看見了你眼中的光芒
故事的主軸圍繞著繼承家業、立志將餐飲事業發揚光大的偉宣,以及懷抱明星夢、渴望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婷婷。
劇本最殘忍也最溫柔的設計,在於它的倒敘。當我們看盡了他們在中年的面目可憎、互相折磨後,劇情卻將我們帶回了他們的青春年少。那時的他們,眼中沒有算計,只有夢想。
那一刻,他們是彼此的「反光鏡」。偉宣看著婷婷演戲時的投入,婷婷看著偉宣談論餐廳願景時的熱切,他們互相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熱愛事物的光芒。那時候的愛情很純粹,我愛你,是因為你眼中有光,而那道光也照亮了我。我們相信彼此可以共築未來,相信「可能性」終將戰勝現實。
然而,生活的本質,就是將無數個美好的「可能」,在磨難中坍縮成唯一且殘酷的「真實」。
婚姻是無限責任制的合夥公司
隨著劇情推演(或說是時間的倒流),我們看到了這對「合夥人」是如何拆夥的。
誰的事業比較重要?當孩子出生後,誰該犧牲?是為了家庭放棄演藝事業的婷婷?還是為了扛起家計而變得市儈冷漠、成為功能性爸爸的偉宣?這場戲不僅是情感劇,更像是一場血淋淋的商業個案分析。
或許,婚姻從來就不該只靠浪漫與天真來維繫。如果我們將婚姻視為一家「被期待成立後就不解散直到歇業」的公司,那麼進入婚姻的這兩位合夥人,需要的就不只是荷爾蒙,更需要冷靜的風險評估與經營策略。
我們是否曾經理性討論過:
- 我們想要透過這個合夥關係得到什麼?(是陪伴?是共同撫育下一代?還是經濟的安全網?)
- 我們願意貢獻什麼?(是時間?是情緒價值?還是金錢?)
- 我們想要一起成就什麼?
劇中兩人的痛苦,很大一部分來自於這個「合夥契約」的模糊。他們對於犧牲與退讓的認知不同,對於公司發展方向(家庭願景)的想像也不同。
那些支撐我們走下去的理由,不能只是長輩口中的「時間到了該結婚」、「年紀到了該生小孩」。那些理由必須強大到,即使全世界都勸你放棄,你自己都不願意動搖。若沒有這份堅定的「長期投資意念」,婚姻這家公司在面臨第一次財務危機(生活磨難)或惡意併購(外遇)時,注定會走向破產。
泛黃的離婚協議書:這場婚姻,到底是什麼時候結束的?
劇中探討了婚姻的機會成本:是那個無法繼續想像後續的初戀?是那段只能藏在檯面下的地下情?還是那份說走就走的自由?
雖然情感沒有白紙黑字的帳本,但婚姻的契約,終究建立在「合意」之上。無論多嚴密的制度,都無法限制兩顆想要自由的心,唯有在人生獨立又有交集的道路上,持續確認彼此的心意,這紙契約才有意義。
而全劇最讓我震撼的一刻,不在戲裡,而在戲外。
劇末,編導黃致凱上台分享了創作緣起。他說,這齣戲來自於他父母的真實故事。他的母親在等他長大比較懂事後,平靜地問他:「爸媽離婚可以嗎?」他回答那是父母的決定。接著,母親從神明桌下,拿出了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要父親簽字,並讓黃致凱擔任見證人。
黃致凱說,讓他感到難過的,並不是父母離婚這件事,而是那張「已經泛黃」的離婚協議書。
那張紙泛黃的程度,代表了時間的長度。母親到底等了這一刻多久?她在神明桌下藏著這份渴望解脫的心意,忍耐了多少個春夏秋冬?
這讓我們不禁反思,一段婚姻的結束,不是簽字的那一刻,也不是分居的那一天。真正的結束,往往發生在更早之前——發生在我們不再願意從對方眼中尋找光芒的那一刻;發生在我們停止溝通、拒絕確認彼此心意的那一刻。
《倒數婚姻》用倒敘的手法,帶我們回到了兩人相識的起點。在那裡,所有的傷害都還沒發生,所有的選擇都還有機會。看著台上年輕的他們笑得如此燦爛,台下的我們卻淚流滿面。
或許這齣戲想告訴我們的,並不是如何挽救一段破碎的婚姻,而是提醒我們:時常回頭看看那個起點。
你想找回的,究竟是那個曾經相愛的時光?還是那個,曾經還有能力去毫無保留愛人的自己?

演員與編導謝幕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