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楊適一聲驚歎,讓蘇泳冬恍過神來。 卻已經是心跳如潮,粉頰如三月流火。 暗啐一聲,輕瞟一眼已在作畫的柳先生,在把目光投在畫上。 芳心一顫:「好美!」畫中的美人雖畫未至半,但那眸子,那小嘴,含情脈脈、薄嗔輕怨。 竟是自己也自慚的美麗。 再細看下,發現原來他先前畫的所有畫中,都隱有現在所畫美人的影子,或者說是他畫的所有美人都是眼前畫中人的影子,自己也不例外。 想及此,蘇泳冬不由一陣心酸。
柳先生畫這幅畫時,竟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畫上女子連身上的衣裳紋理都纖毫畢現。 而此時在他面前已站了位英挺漢子也彷彿沒有發覺,目光也未抬一下。
那漢子長相英武非常,口方鼻正,雙眼炯炯有神,身軀如槍般筆直立著。 衣著富貴,但左耳戴一烏金耳環,顯出他是一異族人。 他原本疾疾穿過街道,模樣有些焦急。 但目光不經意瞄到柳先生所作畫上,便硬生生止住了身子。 走到跟前,目光直直注視在畫上美人。 神情激動,不知是不是因為急行,呼吸頓急起。 欲言又止,又匆匆回頭看看,仿微一猶豫,又把目光投在了畫上。 頃刻,目光已變得有些茫然。 象是在回憶,呼吸倒是平了下來。畫完最後一筆,柳先生愛憐地望了畫上美人一眼,好象她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美人,那形態像極了正享受心愛女子的撒嬌作嗔,任由她輕埋細怨。
「謝謝你師傅讓我作畫,我雖未見過你師傅的樣子,但我模糊見過她的眼睛,知道她是個天下少有的美人。 可惜不能在我筆下畫出,我曾想上樓拜會,但終究不敢冒犯。」柳先生小心翼翼地把畫卷起,遞給一臉驚訝的楊適。
「你沒見過我師傅?」 楊適絕美的小臉上滿是不信與訝色。 但柳先生目光一凝,雙耳一豎,向她道:「姑娘不用多問,我自是沒有見過令師,你趕緊把畫拿上去吧! 」
楊適雖是不解,但是柳先生的話中彷彿有股服從的力量。 把懷疑放在心中,望了柳先生一眼,輕移玉步,折身回到對面的小閣。
「這位兄台後面有人追你是不是?」 柳先生把目光頭在英偉漢子臉上,問道。 蘇泳冬聽柳先生所言,臉上微微一驚詫,亦把目光投向人潮湧動的街尾,目光閃過一絲疑色。
「是,但是見到先生的畫不由得停下,有幾個問題想問先生。」 這漢子漢話雖然說得端正,但明顯有股外族的口音。那是中原朝廷威鎮四方,被視為天朝,所以漢話亦在外族通行。
「不急,我們先打發你追你的那些人,再問不遲。」 柳先生從幾上的一本書頁中抽出一支小劍,薄刃如紙。 小劍看來有些脆,但鋒光白晃,寒氣逼人,顯然是方寶刃。
「先生!」 蘇泳冬面色焦急道:「可以不動武,讓這位公子進醉香居暫時避一下,料想他們也不至於不給妾身這個面子。 」
「來不及了,蘇小姐,我不但會作畫寫字,彈琴吹簫,而且還會耍劍,今天就讓小姐看看,柳某的劍法能不能入了大家的法眼。」 柳先生望了蘇泳冬一眼,拈起細劍。 笑道:「小姐不進屋裡避避嗎? 」
「為什麼? 先生,我可是突厥人。」那漢子一臉的敬色中透著不解。 柳先生微微一笑,不答,長眉一擰道:「他們來了。」那漢子投目望去,一行五人轉眼到了眼前。
「江南武盟楊銘揚見過蘇小姐。」為首一人是一中年劍客,面色紅潤,形象威武,目光精深顯示出內功的深厚。是呂敬謙府上的管家,也是江南武盟的內總管,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俠客。楊銘揚轉視那漢子,喝道:「突厥賊子,幾次讓你逃脫,今日總難逃了吧。 老夫讓你知道我大武朝廷天威難犯,我中原武林劍鋒難染。」同時抽出長劍,目中光芒大盛,直視那漢子。
蘇泳冬正要開口,被柳先生眼色止住,見他上前一步道:「卜大俠乃知名俠客,對外朝客人怎麼如此無理。」柳先生玉立起身,輕理長袍。 提起小劍。
楊銘揚先把目光放在柳先生如玉的長手中寒氣四射的小劍,再注視握劍的柳先生,見他湛然若神,站立間衣裳輕擺,美須飄逸,風姿高絕。 以為他是隱世名宿,不敢怠慢了,恭謹道:「這位先生有所不知,突厥賊子欺我中原無人,潛入江南,欲謀我中原武林無上寶典玄典聖譜,敝盟盟主與中原名門大派各宗主已經下令誅殺入潛的蠻夷,請先生一旁觀戰,幾日後敝盟大喜之日,尚請顯示玉趾駕臨,飲上一杯水酒。」楊銘揚名門管家,言語禮數自是不凡,不管對方是江湖名宿還是無名幼齒,皆是以禮待人。
「楊總管為人,柳某自是欽佩,也極想給了總管著個面子。 但方才我與這位外族朋友結下了一縷交情,想讓總管給了柳某這個面子,放過這位朋友。 但想來總管定是不允。 所以柳某斗膽以手上一刃討教幾招。 若柳某幸而勝了,便請總管成全了柳某這點朋友之義,如何?」柳先生雖然出口言戰,但目中緩和,無絲毫戰意,不禁讓楊銘揚有些琢磨不透。
楊銘揚自然不信,才那麼一會兒結得了什麼交情。 但也不點破,肅色道:「先生堂堂中原武人,怎與突厥外敵結了交情? 可有面目做我天朝子民,先生不是有什麼別的企圖吧! 這賊子可是我中原武林的大敵,請恕在下不能答應了。」楊銘揚一生大小戰無數,雖見對方不凡,但若以對方交手,還是有些成竹在胸的。 但是他素來謹慎,不會因為意氣之爭而犯下大錯,這是他當十幾年總管悟出的為人之道。
「失禮了。」柳先生亦不解釋,衣袖一卷,白光一閃,寒氣頓時襲到楊銘揚面門。
楊銘揚大驚,暗道:「好快的劍。」右手飛速抖出長劍,欲格開刺來的短刃,卻發現對方已經收劍而立,一臉輕笑。
楊銘揚心中的驚訝一略而過,收起心神,運足功力,手中長劍呼嘯而出。 劍氣將幾上的一打宣紙紛紛颳起,蘇泳冬忙上前收好,仿不畏還在冒著寒氣的白刃。
「師傅?」 街對面的小閣上,楊適抱著那卷畫,站在關敏婷身側,關敏婷亦是微帶訝色,美麗的寶石眸子,望著柳先生的劍招,異彩連連。
「不用理會他們,我們不是江南盟什麼人。適兒,你仔細看,那柳先生的劍術很是精彩,你要好好記著。」關敏婷才發現楊適的神情有一些不對,道:「適兒怎麼了? 這麼高明的劍法可是很難得見的。」
「師傅,你先前認識那位柳先生嗎?」楊適抱著懷中的畫兒,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問。
「不認識,為師以前從未見過那位柳先生呀! 而且連聽都未聽過這個人。」儘管外面的交手很是精彩,但她還是和顏悅色地回答了弟子,目光不由得有些擔心,問道:「適兒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師傅你看!」楊適發展開手上的那幅畫兒。
「啊!」關敏婷見了畫中的美人,大吃一驚。 忍不住失態地輕喚一聲,幾十年來她從來都沒有過這種形態。 她是西南武林第一大派宗主,是與各大門派掌門同起同坐的武林領袖之一。 一舉一動間,無不顯出絕頂高手的宗師風範。 但見到畫中美女媚眼輕瞥,微撅小嘴的俏人模樣,心神不由得有些失守。 因為畫中美人的面目活生生便是自己。
「撲哧!」 楊適水汪汪的眼睛一絲狡詰,笑道:「師傅,你臉紅了。」
「適兒,不得亂說話。」 關敏婷輕斥道。可惜她此時看不到自己的模樣,星般的美眸泛起水霧,晶瑩的粉頰飛上兩道誘人的紅暈,襯托得鮮紅濕潤的櫻唇更顯嬌豔欲滴。 這是在她臉上從未有過的美麗,而且完全是下意識的,她只覺得畫中美人的形態實在好看,心神一顫,臉上不由得泛起與畫中人同樣的表情。 此時,她覺得自己長得那麼美麗也是件很動人美好的事情。
「不對,我幾十年心法的修鍊,怎會為他所作的一幅畫而使得心神亂了。」 關敏婷目光一凜,心神一正,暗道:「那位柳先生畫這麼一幅畫。 莫非就是為了來擾我心神不成。 那他也太工於心計了。不過看來卻是有些不像。 」
「不是,這畫上的人不是我,乍一看是我,十分的象,但細看下還是有許多地方不同的。 無論是在眼睛,鼻子,還是小嘴,都有不同。 特別是眉毛,有很明顯的不同。 雖然兩種眉毛都是絕美的好看,但確確實實是不同的。 而且在年紀上,畫中的美人仿在二十左右。 「看清楚這些,關敏婷心裡不知道是慶幸,還是些許失望。 這種感覺是她從來都沒有過的。
「師傅,弟子也看出來了,畫上的女子和師傅相像,但還是有許多不同的。 只不過弟子從未見過和師傅一般美麗的女子,而畫上的女子和師傅一樣有著驚人的好看。 讓人一下疏忽了二人的不同,以為是同一個人。 象師傅那麼美的女子,天下可是很難再找出第二個來。」楊適俏笑倩兮道。
關敏婷聽了微微一笑,柔聲道:「就是愛瞎說。」眼簾微合,若有所思。
「師傅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了嗎? 說不定師傅與這畫中女子有什麼淵源那,我們可以找來柳先生打聽一下。 」楊適說道便把目光投向窗外方才打鬥的地方。「 咦,師傅,柳先生不見了。」
果然,剛剛還在交手的柳先生與楊銘揚和那英偉漢子都已是不見了,只剩下蘇泳冬安靜地在收拾幾上的湖筆和宣紙。 因微微活動的嬌軀使得曼妙的曲線更加動人。 引得路上行走的人癡迷的目光陣陣,走路的步子也變得歪斜不直。 但此時,蘇泳冬彷彿沒有不適地皺眉,她神情專注好象在想什麼東西。 而原來一直放在幾上的那本柳先生隨身攜帶的書,此時也已是不見,想必是柳先生自己帶走了。
「柳先生雖然你無意,但是你一幅畫就擾亂了我的心神,修為自然是不淺。 下次見了倒要和你鬥上一鬥,看看孰高孰低。」關敏婷美目中閃過一絲耐人尋味的神色。
突厥漢子只覺得自己腳不沾地,耳邊呼呼作響,眼前的諸多事物一晃而過。 不由閉上了眼睛。 自己高大魁梧的身軀在柳先生的手上仿若無物一般,而且一身的功夫在他的手下,一兩力氣也是使不出來了。 但對這位柳先生卻是在欽佩中添了些不解。 方才,楊銘揚長劍攻來之時,在他看來如同影子那麼快,但柳先生手上的短劍輕輕幾劃,便化解了所有的攻勢。 再刷刷幾劍,便使得楊銘揚退了三步。 本以為他會一鼓作氣,擊敗楊銘揚,不料卻是在攻出如花弄影的幾劍后,竟提上自己,飛馳而走。 在突厥,逃跑的武人是最被人不齒的。
「到了。」
突厥漢子再睜開眼睛時,已是處於一室中。 室內簡樸,但是十分整潔有致。 有幾本書、幾幅字畫,一支長劍,一古琴。 待他喘息平定后,才發現桌上還有一壺茶。
柳先生放下他,提起茶壺為他倒了一杯,道:「雖然涼了,但卻是好茶。」突厥漢子來到中原后一直十分謹慎,特別是對飲食。 但此時,他毫不猶豫地喝下了這杯涼茶。
果然是好茶,清泌肺腑。
「你認識我畫中的那人是嗎?」柳先生待他飲下后問道。
那漢子沒有因為柳隨風的問話而有一點驚訝,而是面色平靜,目中滿是迷惘。
「是的,她叫李靈兒,是我們突厥最美麗的仙女。 所有的突厥英雄都愛她。 但許多人只敢遠遠地看她,甚至不看和她說話。 但是,三年多前,她突然不見了。 「漢子神情一片迷茫,閉上眼睛癡迷道。 忽然突地睜開眼,目光直射柳先生問道:「你見過靈兒對不對? 她在哪裡? 你是誰? 」
柳先生見那漢子神情激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一臉的企盼。 心下一嘆,道:「你也認識靈兒,你也愛她對不對? 應該說你比所有人都要愛她。 你怎麼知道她來中原的? 只怕你來中原的大部分目的就是為了打聽靈兒的下落吧。 你的中原漢話告訴我你已經來中原很久了。 」
「是的,兩年多了,靈兒不見后不久我也來了中原了。是她的隨身侍女不小心洩露了她來中原的消息。 但是我幾乎走遍了中原的大江南北。 就是沒有她的下落,先生你認識她? 你知道她在哪裡對不對?」漢子的聲音幾乎已是顫抖了。
「是的,我認識靈兒,她是我的妻子。只是我現在也不知道她在哪裡了!」柳先生的話如同晴天霹靂般,英俊漢子聞後,身軀一震,竟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不,不可能,你撒謊,靈兒怎會嫁與你嫁給一個中原人? 嫁給你這個都已經快白頭的老人?」漢子哈哈笑道。 口中雖叫道不可能,但目中已盡是絕望,聲音也變得沙啞。
「你,你不是個老人。」漢子被眼前的情景吃驚得語無倫次。 柳先生從臉上揭下了一層薄皮。 出現的是一張年輕的臉,那是一張俊美絕倫的臉。 漢子走遍天下也未能找出一張與之媲美的臉,彷彿上天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理這張臉上。 劍削的長眉下,眸子如同星那樣亮爍,黑漆漆如點墨般。 深邃如海般見不到底。 這是他見過最動人的眼睛了,從裡面射出來的目光彷彿無堅不摧。 玉立般的鼻樑高聳巧秀,那一伸下來的弧度,如玉石雕刻般,剛直中不乏秀挺。 鼻子下的嘴唇是他臉上最似女子的部分了。 弓一般的弧度,如同含珠。 仿如他筆下最精巧的弧線。 但在他泛著如玉石般光澤的肌膚下,在勁挺的鼻樑下,特別是在如劍削的長眉下,那張美甚於女子的臉沒有一絲女兒氣。 就算目光溫柔是,神情瀟灑之時,亦無一丁點兒的脂粉味。 再添上他筆直偉岸的身軀,當真如玉樹臨風,他大概修鍊了很長時間的上層內功心法,隨便一站便透出一股傲視天下的氣勢,但卻不是壓得人幾乎不能呼吸的那種。
「難怪,難怪。」 漢子面目一片死灰,道:「只有你這般人才配得上仙女般的靈兒。」片刻後睜開閉上的雙目,長嘆一口氣,平靜道:「我叫李天恆,先生可是姓柳?」
「柳隨風,今年二十二,應該比李兄要小些。 李兄可是受傷了,眉宇間有團紫色陰影,應該是中毒了。」李天恆心情平靜後才發現,柳隨風此時說話聲音已和作柳先生打扮時不同了,但兩種聲音都很自然,仿彿本來就是如此。
柳隨風探出手。 細長的手指搭在李天恆脈上,眉頭一皺,低聲道:「果然中毒了,還十分嚴重,是什麼暗器?」
「柳葉眉,呂敬謙府上的柳葉眉。毒雖然不是很霸道,但卻是讓染漸漸四肢無力,開始我運功壓住毒性。 現在卻已經慢慢散開了。」李天恆苦笑道。
「柳葉眉」所沾之毒是出了名的纏柔,運功逼不出,除了解藥外無法可治,任府是名門,呂敬謙更是俠名遠播。 所以他們用的暗器都不沾致命毒藥。 但卻極是纏綿,眾多醫學名宿都束手無策。
「李兄,再忍上一天,我晚上去任府拿解藥,此地不容易被人發現,李兄可以安心留在這。」柳隨風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盒子,掀開后,頓時滿室清香。 拈出一顆雪白的藥丸道; 「這藥丸是我自己磨的,雖然不能解了李兄體內的毒,但好處還是有的。」
李天恆接過服下,頓覺腦目清怡,丹田處升起一股暖流,忙閉目運功,化解藥力。讓那股暖流遠行至四肢百骸,先前渾身酸軟的跡象竟然緩了些。
「為什麼?柳兄,我還是不明白。突厥與中原一直紛爭不斷,邊關更是戰事頻繁。柳兄與我這外族只是初識,為何願意為在下冒險?得罪了江南盟。難道不怕日後我對中原朝廷不利嗎?」李天恆眼中雖還有些委靡,但仍掩不了那一絲傲色。 在中原兩年多,雖然折頓了些銳氣,卻沒有消磨了他與身俱來的高貴和驕傲的。
「李兄氣宇不凡,雖在中原鈍了些氣勢,但一旦如了突厥,勢必如蛟龍出海。 而李兄雖出身高貴,但不失為可交之人,助人自然是要助到底的。 不過李兄若日後做出了傷我中原子民的事情,無論在哪,我都勢必誅你以劍下。」柳隨風的話讓李天恆體內的某些血液忽地竄起,眉頭一皺,劍一般的光芒便要從眼中射出。 突然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彷彿是萬仞高山,自己的氣勢被壓得散發不出一絲一毫。 但對方有展顏一笑,瞬間拂平了心中的不岔之氣。
「李兄且在這待上一會兒,我出去有些事情,回來的時候我順便帶些吃的。」 話未到一半,已不見了柳隨風飄逸的身影,但每個字都彷彿清清楚楚地響在耳邊。 再看桌上,原先放在上面的做柳先生文士打扮的面具也已經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