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問題之所以難以被討論,不是因為它們不重要,
而是因為它們太核心,一旦被說清楚,整個制度就必須重新理解自己。這正是台灣當前面臨、卻極少被正面命名的一個結構性困境:
當知識本身,成為制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時,制度便失去了修正自己的能力。
一、問題不是個人,而是結構
在多數公共討論中,問題經常被簡化為個人層次的失誤:
官員不作為、專業不足、態度保守、改革意志不夠。
但這種說法,無法解釋為什麼同樣的問題會在不同位置、不同世代、不同人身上反覆出現。
當錯誤呈現高度穩定、長期存在的狀態時,它就不再是個人問題,而是結構問題。
個人只是被放置在結構中的執行者。
二、結構的核心,不是政策,而是知識
若進一步追問,會發現真正穩定的,並不是某一項政策,而是支撐政策的知識體系。
政策可以更換,法條可以修訂,人事可以輪替,
但只要「什麼被視為正確知識」沒有改變,制度的運作邏輯就不會真正改變。
在國家考試、證照制度與專業訓練中,被承認的知識形式,往往具有高度歷史慣性。
它們未必完整,未必一致,卻因為長期被使用,而被視為理所當然。
於是,知識不再只是工具,而成為制度本身。
三、知識並非中立,而是與生存深度綁定
問題真正變得困難,是在知識與「生存」產生直接連結的那一刻。
當一個人必須花費數年、甚至數十年,去習得某套知識,
才能通過考試、取得證照、換得工作與身分時, 這套知識就不再只是認知對象,而成為人生投資的結果。
在這種狀態下,質疑知識本身,
等同於質疑一整條人生路徑。
因此,即使知識存在明顯斷裂、不完整或矛盾,
它仍會被持續使用,因為放下它的代價,遠高於承認它有問題。
四、制度因此無法自我承認錯誤
當知識被制度化、被身分化、被生存綁定後,
制度就進入一種結構性的自我保護狀態。
這不是因為制度「不願意改革」,
而是因為改革在心理與社會層面,變成一種不可承受的否定。
否定知識,意味著否定專業;
否定專業,意味著否定資格; 否定資格,意味著否定一生的努力。
在這樣的條件下,制度會選擇維持運作,而不是修正錯誤。
五、改革困難,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因為代價過高
因此,改革遲滯並非源自冷漠或怠惰,
而是源自一個現實:改變的代價被設計得過於集中、過於沉重。
當承認錯誤意味著全面失去正當性,
那麼最理性的選擇,反而是避免觸碰錯誤。
於是制度看似穩定,卻逐漸失去更新能力;
看似運作正常,卻累積越來越高的隱性風險。
結語:為什麼這個問題非改不可
這個問題之所以必須被指出,不是因為我們能立刻解決它,
而是因為若不命名,它將永遠無法被看見。
我們或許看不到結果,
也未必會成為受益的人, 更不會有人特地回頭感謝。
但若沒有人畫出這個輪廓,
未來的人只會在同樣的結構中重複受困, 卻說不出問題究竟在哪裡。
被困住的正確,並不是誰的錯。
但若沒有人先承認它的存在, 那麼制度就只會繼續要求更多的人,用一生去適應錯誤。
這正是為什麼——
即使最難,這一塊也非改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