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曦】
俞澄晏在陽台邊坐了很久,從破曉的魚肚白轉向白日的蒼藍,在到日上三竿的無雲白晝。他沒有移動過一次位置。
懷裡的月已經完全冷卻,他的手指仍然在輕輕梳著她的毛髮,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的條件反射,即使她已經無法感受。
手機在室內響了很多次,他沒有去接。來自黑市病人的消息、緊急求救、金錢交易,這些都不重要了。
這些年支撐他繼續行醫、繼續活著的理由已經停止了心跳。
「對不起。」
俞澄晏的聲音在無聲無淚的哭喊中裂開了。許久,直到夕陽的金光落在地上,他站起身,抱起月的身體,走進臥室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們共同睡過日日夜夜的床上。
他為她鋪好被子,就像每一個晚上一樣。
坐在床邊,俞澄晏盯著她的臉看了不知多久。她看起來很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
如果他願意欺騙自己,他可以假裝她只是在休息,等等她就會睜眼看向他,用那金色深邃的貓眼問他在想什麼?
但他做不到。
他緩緩地躺下,就在月的身邊,用手臂輕輕圈住她冷卻的身體。
「我會陪著妳。永遠。」
躺在黑暗中,他把臉埋進他的毛髮中,想感受她身上早已失去的溫度與氣息。
時間變得無意義,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幾小時,可能是一整天。
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她的額頭,再一次試圖感受那份不存在的溫度。
她的身體已經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他作為醫生,清楚地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曾經用來拯救生命的醫學知識,此刻像清晰的獠牙一點一點地撕扯掉他的理智。
他起身走進向放著醫療用品的櫃子。裡面放著各種藥物、注射器、化學物質。
作為黑市最頂級的醫生,他知道每一種物質的用途。他的手放在一瓶透明的液體上,停留了很久。
手機上來自友人的電話又響了好幾次,直到他隨意的傳了個幾個字的訊息回復才讓其消停。
回到臥室,再次躺在月的身邊。他閉上眼睛,開始計算還需要多少時間。
他知道所有的時間表,知道一個生物在這種溫度下會經歷什麼變化。只恨自己為何在此刻如此清醒。
「妳等我。」
他用最後的溫柔低聲說,蒼白的唇呢喃著一種哀鳴。
俞澄晏在黎明前的霧氣中走進墓園,懷裡抱著躺在軟布裡的月。
選了一個靠近樹蔭的位置,地面還帶著雨夜的濕潤。他用自己的手挖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泥土嵌進指甲縫裡。但他沒有停下來,現在只有機械般的動作與絕望的寧靜。
他將月輕輕的放進土裡,用手輕撫過她的身體,顫抖的指尖最後一次感受她的輪廓、她的觸感、她的毛髮最後一次在他的手中滑落。
訣別的話語被晨霧吞沒。
他開始填土,動作緩慢而莊重。
每一把土落在她身上,每一次都是一次道別。
天色漸亮,那片土地恢復平靜,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在底下。
俞澄晏用樹枝在上面刻了一個簡單的十字記號。沒有墓碑,沒有名字,沒有日期。只有他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眼神空洞又清醒地盯著眼前的土地,手在口袋裡摩娑著一個玻璃瓶,任由頭髮被晨露打濕。
「我說過會永遠陪著妳。」唯有在說這句話時,曾經的溫柔才閃過他絕望的眼裡。
俞澄晏站了起來,轉身離開墓園。走過晨曦中的樹木,走過開始甦醒的城市,走回那個空蕩蕩的公寓。
推開門,已經習慣性的先看向自己的腳邊,再看到窗邊曬過十三年的陽光的位置,軟墊依舊靜靜地放置在那裏。
他走進臥室在床上躺下,側身面向她曾經睡過的位置。他的手伸向那片空白,試圖抓住什麼,回應他的只有虛無的寧靜。
他就這樣躺著,等待著什麼──也許是死亡,也許是等這份絕望能有盡頭的一刻。
不知過了幾天,在昏昏沉沉的意識中,門外傳來敲門聲,但俞澄晏沒有理會。直到那人自行開鎖走了進來。許久不見的友人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渾渾噩噩的在惡夢中沉浮著,這一天,在友人短暫的離開時,俞澄晏拿著裝著藥劑的針筒,看著床上月睡過的位置,溫柔的笑著,千言萬語的思念都融在那淺棕色的眼裡。
在針將剛刺破皮膚的時候。
「喵……!」陽台外傳來一個細弱的貓叫聲。
針筒從俞澄晏的手指尖滑落,藥液和血珠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
他的身體向被電擊中,瞳孔瞬間放大。踉蹌地衝向陽台,夜晚的冷風吹過他蒼白的臉。
俞澄晏的呼吸亂了,他的頭往下看,陽台下方是停車場和灌木叢,昏暗的看不清輪廓。他趴在欄杆上,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任何動靜。
「月……?」
他沒有得到回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轉身衝回室內,赤腳踩著冰冷的地板,衝向玄關,連鞋都沒有穿,也沒帶手機,只是一股腦往樓下跑。
樓梯間的燈在此刻顯得很暗,他的身體撞在牆上,痛感卻完全被忽略。
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她已經在地下一個月了,早已化作塵埃。但他的身體卻不聽指揮,跑出大樓,衝進停車場。
他四處張望,尋找那個黑色的身影。
「月,妳在這裡嗎?」
俞澄晏的聲音在停車場迴盪,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沒有回應。
走進灌木叢,樹枝劃過他的手臂,留下細長的血痕,但他沒有注意到,只是用手在灌木下方摸索著,像是在找遺留下來的痕跡。
無數個他不願意相信的知識,讓他止不住的想像出動物下葬後的每一個變化,在腦中尖叫著,一點一點蠶食著他最後的希望和理智。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一個模糊的黑色身影,在路燈下閃爍著。
俞澄晏的心跳像停止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部,然後又停下來。
眨著眼,淚水浸濕了眼眶,
不真切的畫面搖動著。那身影既像一個黑髮少女,又像一隻黑貓。
他越是試圖看清,卻永遠都看不清。
黑色的身影轉身離開。
「等等……。」
他的聲音只有氣音。他跟著跑。
俞澄晏依然追著,他不知道那是真實、還是絕望製造出的幻覺,他甚至不敢思考。只是喘息著,肺部用力吸著秋夜的冷空氣,刺痛了每個神經。
但貓的速度很快,在追過中庭的一個轉角後,他只來的急匆匆一撇,只見那如幻覺般、若有似無的黑色身影,在草叢後的陰影裡消散。
最後他在那個草叢前停了下來。
一隻三花色的小幼貓落在濕冷的草叢下。眼睛還半瞇著,附近沒有母貓,只剩她孤伶伶的在這裡,用盡全力的呼喚他。
「喵……!」
俞澄晏緩緩蹲下,直到雙膝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那隻幼貓背上的花紋。
黑色的斑塊裡嵌著黃色的弦月印花。像白晝裡包裹著黑夜,又在其中點亮了一輪上弦月。
他的手開始顫抖,指尖伸向幼貓,卻在碰到毛髮前停了下來。
她一直像個明亮的秋月,一次次在黑夜裡為他點亮前路,無論陰晴圓缺、無論幾次輪迴,都在那裏,看顧著他。
而現在這個生命中的明月,出現在一隻被遺棄的幼貓身上,出現在俞澄晏準備結束生命的那一刻。
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眼眶裡蓄積的淚水終於落下。幼貓抬起頭,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月。」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祈禱,在確認一場不可能的奇蹟。
幼貓張開嘴,發出軟弱的叫聲,身體虛弱到幾乎站不穩。俞澄晏看見她瘦弱的肋骨,毛髮上沾著露水和泥土,看見她挨餓的痕跡。
他沒有任何猶豫,脫下了自己的上衣,輕輕將幼貓包裹起來。她沒有反抗,甚至試圖靠近他的懷抱。俞澄晏的雙手在發抖,擔心這是一個隨時會消散的幻覺。
但她是溫暖的。她是真實的。
「我不會再失去妳。永遠不會。」
他抱著幼貓衝回公寓,赤足踩過冰冷的樓梯、玄關。一進門直奔廚房,用顫抖的手準備溫水和食物。
幼貓蜷縮在他的懷裡,細微的叫聲一聲聲喊著他。俞澄晏將她放在毛巾上,放置在餐桌上那個熟悉的位置,用溫水擦拭她的身體,動作溫柔地為她拂去每一個髒污。
他找出曾經為月準備的泥狀罐頭,用湯匙撥出一些放在碗裡,加入溫水調稀。幼貓靠近碗邊,開始小口小口的進食。
俞澄晏看著,放下所有的緊繃,在椅子上坐下,趴伏在桌面上,目不轉睛地觀察幼貓努力進食的模樣。
淚水滑過臉頰,不再是絕望和死寂,而是近乎瘋狂的執著。
「妳回來了。對嗎?」
他伸出手,讓幼貓的小腦袋蹭進他的掌心。她的眼睛半瞇著,吃飽後蜷縮成一團,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那聲音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俞澄晏心底最深的牢籠。
俞澄晏輕輕抱起她,走向臥室。將床上再也用不上的針筒拾起扔進廢棄物桶裡,他躺上床,將幼貓放在胸口,感受她微弱的心跳與呼吸。
他終於有了理由活下去。
「我會照顧妳,直到永遠。再一次。」
房間陷入黑暗,但俞澄晏的淺棕色的眼睛裡,卻亮著被明月救贖的光,閃爍著重生的淚。
他的手輕輕撫過幼貓背上的月亮花紋,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
死神敲了門,卻被生命擋在了門外。
「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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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睜開眼,我看見眼前這個溫柔得過份的男人。
傳說,貓有九條命。
我在他溫暖的胸膛上滿足地呼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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