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雪景相思歌（完）

《雪景相思歌》 ##第一章霜降之晨 平安時代延長八年冬，攝津國有馬鄉的莊園覆著初霜。 安宮相思子推開寢殿的檜木格窗時，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她今年十五歲，是京都布商安宮家的次女，因母親療養肺疾，暫居有馬溫泉旁的別莊。晨光中，霜晶在枯菊上閃爍如碎玉——那些秋日裡她親手培植的菊，如今垂著溼透的絲綿護根，染著冷冽的香氣。 「小姐，風寒。」侍女小葵為她披上萌黃色的袿衣。 相思子卻伸手觸碰窗櫺上的霜花。指尖傳來刺痛般的涼，讓她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秋夕。 那時她隨父親的商隊前往京都西市，在販售唐錦的攤位前，遇見了騎馬經過的安毅親王雪岩鹽良。 ##第二章秋夕之遇 記憶如夕照般湧現。 那日傍晚，夕陽將雲朵染成紫蘇色，烏鴉成群歸巢。市集將散時，馬蹄聲自朱雀大路傳來。人群自動分開兩側，相思子抬頭，看見了騎在白馬上的親王。 他穿著淺青色的直衣，外罩浮線綾的狩衣，腰間佩著鑲嵌青貝的太刀。風吹起他烏帽下的幾縷黑髮，那雙細長的眼睛掠過市井喧囂，偶然與她的視線相遇。 不過一瞬。 但相思子手中的唐錦滑落在地。 親王的隨從中有位女房下馬拾起織物，溫言歸還。那女房衣袖上的菊紋，與相思子昨日在自家庭院採摘的品種相同——「嵯峨菊」，花瓣細長如絲。 「多謝。」相思子垂首行禮時，聽見親王對女房說：「霜月將至，該備冬衣了。」 他的聲音像遠處撞響的梵鐘，低沉而清澈。 馬隊遠去，大雁正巧飛過天空，排成人字，漸行漸小。父親拉著她離開：「那是冷泉院的皇子，當今陛下的異母弟。莫要久視。」 可相思子已將那身影刻入心底。 ##第三章冬晨之信 霜降後第十日，莊園迎來初雪。 相思子坐在暖爐旁，反覆閱讀《古今和歌集》。她識字習文，是父親開明之賜——他說商賈之女也該知書，方能與公家往來。此刻，這教養成了甜蜜的煎熬。 「小姐又在寫和歌？」小葵端來熱煎茶。 案上散著數張懷紙，墨跡未乾。相思子嘗試以四季為題，將心事藏進三十一文字中： **冬晨見霜菊** **露溼絲綿護殘香** **思君在雲上** 不妥。太過直白。 她換一張紙，想起夏夜隨母親在桂川畔見螢的往事。那時她尚不知何謂相思，只覺流螢如星屑墜落水面，美得令人屏息。如今想來，若親王見此景，會詠怎樣的和歌？ 「小葵，」相思子忽然抬頭，「冷泉院的皇子，冬日會往何處去？」 侍女遲疑：「聽莊頭說，親王在嵯峨野有別業，常於雪日往小倉山賞景。有時也來有馬沐浴溫泉……」 話未說完，相思子已起身走向書案。 ##第四章雪徑之險 臘月深雪之日，機會降臨。 莊頭進報：安毅親王為探訪有馬溫泉寺的住持，將途經莊園外的山道。父親恰往京都辦貨，母親仍在病榻。 「我要去採雪中早梅。」相思子對小葵說，挑了件最厚的紅梅色細長，外罩蓑衣。她將寫了整月的懷紙塞入袖中——最終選定的那首，以雪景掩情： **初霜覆菊影** **螢火已逝雁南行** **待君踏雪音** 山徑積雪沒踝。相思子躲在赤松後，看見親王的牛車緩緩行來。隨從僅五六人，比秋日所見簡素。牛車簾幕低垂，她看不見裡面的人。 心跳如擂鼓。 正當她猶豫是否要衝出時，牛車忽然停下。簾幕掀起，親王探身與騎馬的隨從交談。側臉在雪光中清晰如畫，睫毛上沾著細雪。 相思子袖中的手緊握懷紙。 一步。只要她踏出一步。 但同時，她看見親王衣袖下若隱若現的菊紋——與秋日女房所著相同，那是親王生母嵯峨菊亭女御的家紋。而她自己，只是布商之女，父親雖富，卻屬「地下人」，與「雲上人」的皇族隔著雲泥。 牛車重新啟程。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轍痕。 相思子從松後走出，懷紙已被手汗浸溼邊緣。她展開，看著墨跡暈染的「待君踏雪音」，忽然將紙揉成一團。 ##第五章炭火之悟 那夜，莊園地爐的火燒得極旺。 相思子坐在母親病榻旁，添著備前炭。母親忽然握住她的手：「今日去山徑了？」 「母親如何得知？」 「妳髮間有赤松的氣味。」病弱的女人微笑，「我年少時，也曾為見一個人的身影，在雪中等待整日。」 相思子垂眸。 「見到了嗎？」 「見到了。」母親咳嗽幾聲，「但他未看見我。後來我才明白，有些風景，遠觀比近觸更美。就像冬晨的霜菊——若採下插入瓶，反失其傲霜之姿。」 爐火嗶剝作響。相思子想起親王睫毛上的雪，那瞬間的美，純粹因為短暫而永恆。 ##終章春曉之始 延長九年春，父親接母女回京都。 臨行前晨，破曉時分，相思子獨自走到庭院。山頂漸白，紫雲橫空，正是散文中所寫「春天破曉最好」的景緻。菊圃已冒新芽，溼潤的絲綿早已收起。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懷紙，輕輕埋入最大那株菊的根旁。裡面是所有未送出的和歌，包括那首《待君踏雪音》。 「小姐不後悔嗎？」小葵不知何時來到身後。 相思子搖頭：「平安朝的愛情，多在和歌與物語中完滿。現實裡，我的情書已藉四季風景寫成——春曉、夏螢、秋雁、冬雪，皆為見證。至於親王是否知曉……」 她望向遠方小倉山的方向，那裡積雪初融。 「就像這晨霧中的山，朦朧時最惹人遐思。」 牛車駛離莊園時，相思子最後一次回望。她忽然覺得，那捲埋入土中的懷紙，或許會隨春雨融化，滲入大地，滋養來年菊花。而她的相思，也將從熾熱的戀慕，沉澱為對美好瞬間的永恆記憶。 多年後，嵯峨野某次歌合中，已為女房的小葵聽見安毅親王詠了一首和歌： **昔見市集女** **袖落唐錦似驚鴻** **年年雪降時** 小葵欲言又止，最終只默默為親王斟酒。簾外，新雪初降，覆蓋了去歲所有足跡。 而遠在京都綾錦屋的相思子，正為即將出嫁的公家小姐挑選布料。她選了一匹染有霜菊紋的綾羅，指尖撫過凹凸的紋路，微微一笑。 有些愛情，不必相守。 在平安時代漫長的四季輪轉中，瞬間的對視、未遞的情書、雪中的遙望，已是最完滿的結局——如同四季各有情趣，愛情也有千百種形態。而她的那一種，將永遠封存在有馬鄉的雪景裡，成為一首無人知曉、卻縈繞歲月的相思歌。 （全文完） 作者後記｜關於一段沒有走近的相思 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心裡始終很平靜。 這並不是一個關於「得到」的故事，而是一段停留在生命邊緣的相遇。 她沒有走向他，他也沒有回頭尋她，然而那一刻的雪景，卻真實地存在於彼此的人生之中。 我一直相信，有些情感不需要結果。 它們像遠方的風景，只要被看見、被記住，就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故事裡的相思子，沒有選擇踏出那一步。 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她明白—— 有些距離，正是讓美得以保存的方式。 四季在故事中緩緩流轉， 秋日的凝望、冬雪的靜止、炭火旁的低語， 最後回到春曉的溫柔日常。 對我而言，這不只是時間的推移，更是一顆心學會安放情感的過程。 或許我們都曾在生命裡，遇見過這樣的人： 不是要同行一生，卻足以被記住一輩子。 如果這個故事，能讓讀者在某個安靜的夜裡， 想起自己曾珍藏的一段溫柔， 那麼，這段文字便已經完成了它該做的事。 ——藍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