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風雲墨如漆8
作者：老衲
「聞君有《洛水女神》一卷，妙手繪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嚮往之，今夜子時，將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那張字條的背後，寫著大大的一個「雲」字。
賭王的小妾皺起眉頭，問王管家道：「這張字條，你從哪裏發現的？」
王管家道：「稟夫人，這張字條，是今日凌晨，我聽著有老鼠叫，起身來找，在大廳中的正中檯子上發現的。」王管家滿臉痲子，矮而乾瘦，那是賭王當初買下淺水灣道的豪宅以後，給小妾找來的管家。
王管家、許女傭、葛大廚子、黃二廚、傅司機、還有跑腿的小唐——這些都是賭王給小妾安排好的下人，專門伺候賭王的小妾的。
賭王的小妾，原來是唸香港最負盛名的聖保祿女子教會學校，澳門賭王那時正當鴻運，與幾個朋友聯盟，拿下澳門賭牌，又建成了當時澳門的最大酒店，而賭王籌組的公司，還準備不日在香港上市，一時間香港的各大八卦小報，都在報導這個外表高帥、相貌英偉的賭王。
一次，賭王恰好做慈善，捐錢給聖保祿女子學校，校長樂不可支，邀請賭王來校對全校女學生演講，賭王登台，風采迷倒上千名女學生，可他心不在焉，一眼望見了台下的一名女學生，後來稍微讓身邊的夥計對校長示意，校長心領神會，便讓那班導師帶著那女學生，在校長室內與賭王認識。
一邊是事業有成、家財不可勝數的高大偉岸男子，另一邊是父親仍在黃大仙廟旁做地盤工的困讀苦讀清秀女學生，兩人之間的火花與約定，外人不得而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女學生成了賭王的小妾，搬入淺水灣豪宅，並且專門幫賭王接洽從北方內地來的各種文物與藝術品，再通過賭王的賭場洗錢交易，轉手出去「做人情」。
那年頭，是人情比銀紙重要的年代，許多在北方十年浩劫中落難的政要高官，挾帶著大量金條來到澳門，在賭王的賭場大賭一場後輸個精光，隨即轉機出國。
那都靠的是賭王的「人情」。
反正，北方正在大革文化命，打倒一切「大洋古封資修」，賭王讓那些人帶了什麼東西出國，那對中國政府並不重要，只要賭王能私下繳回那些高官捲走的金條，那才是正辦。
那聖保祿的女學生，不只是賭王安插在淺水灣的小妾，更是賭王的一枚棋子，一枚專門搜刮北方倒入文物的重要棋子。
那女學生學得很快，賭王一開始只給她安排了王管家與跑腿小唐，後來賭王小妾自己找來了司機、廚子，還有最重要的警衛團，她甚至去北角請來了名重武林的莫姥姥，專門闢一間清淨室給莫姥姥打坐煉氣。
莫姥姥七十多歲，拳棍功夫一直沒有擱下，不過賭王小妾最看重莫姥姥的還是她的名聲，莫姥姥出身武術世家，娘家與亡夫的家族，在兩廣一帶授徒甚廣，在整個南方的江湖中，無論識與不識，都得賣莫姥姥一個面子。
莫姥姥此時深鎖眉頭，在大廳上來回踱步，道：「這小毛賊，到底是誰？雲？江湖上能用雲字的不多，都是正宗的黑門傳人，可是......如此明目張膽，又是靠著甚麼？就連當年北方的燕子李三，諒他也是不敢！」
那警衛團的團長，兩把漂亮的「銀鱈」掛在腰間（黑星手槍鍍銀，江湖上稱為銀鱈），鍍的是純銀，閃閃發亮，團長胖且結實，一人有兩人的寬度，可他一張臉長的偏偏是斯文白淨，與身材的凶神惡煞，形成強烈對比。
團長的眉頭，皺得比莫姥姥更深，將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七、八十遍，坐在大廳正中的路易威登大沙發裏，整個人陷在裏頭，只是瞪著那張紙條，頭抬也不抬，半晌說不出話來。
其餘的閒雜人等，都被賭王小妾清了出去，大廳上，只留下小妾最信任的莫姥姥與警衛團長議事，而王管家是發現紙條的人，也是賭王家派來幫小妾做事的，當然也得留下。
王管家滿臉痲子，一年比一年似乎更多，而在那些痲子上，又長出幾塊怪疣，令人不忍直視，只聽他急問道：「夫人，這裏有甚麼落水女的圖？我們可要趕快藏好才是，否則這賊今天晚上就來，我怕——」
小妾怒氣上來，一拍桌子，道：「甚麼落水女？是《洛水女神》長卷！那長卷我放在清淨室的保險箱中，加了三道鎖，保險箱深嵌在牆壁中，誰都偷盜不走！」
莫姥姥雙眉一軒，劍指一指小妾，道：「好呀！原來妳請我到清淨室中打坐煉功，就是為了幫妳守住這寶貝？！」
小妾忙道：「姥姥多心，我敬姥姥如長輩，又想學姥姥那一手蓋世無雙的南獅舞，又怎會只為一卷畫便起旁念？那長卷在清淨室，是因我最信得過姥姥。」
王管家也打圓場：「姥姥莫多心，老奴跟在夫人身邊鞍前馬後，她心中待姥姥如何，老奴最清楚，絕不是『利用』二字可以解釋的。」
莫姥姥聽了王管家這句話，冷笑一聲，氣反倒沉了下來，道：「利用？哼，利用二字，我倒不怕。」
她目光一沉，聲音低了幾分：「當年先夫在世時，多少人打着他的名頭做事？如今香江拍的那些電影，又有幾部不是借他的影子來賣錢？江湖自古向來如此，我早已看透。」
她忽然抬眼，直盯小妾，一字一句道：「我在乎的，從來不是被人利用，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正被利用。」
小妾聽王管家如此說話，將話是越描越黑，她瞪了王管家一眼，額角冷汗，涔涔冒出，眼神低了下去，道：「是我思慮不周，那幅《洛水女神》畫卷，的確在我手裏，我將她藏在姥姥煉功室的壁箱之中，也是想藉著姥姥威名，震攝四方宵小，關於這件事，我怕知道的人一多，竊覷的賊人更加繁雜，所以沒有事先向姥姥說明。」
小妾頓了頓，又道：「是我思慮不周，在此向姥姥賠罪了。」話聲剛落，小妾撲通一聲，雙膝一跪，便要向姥姥磕頭賠禮。
莫姥姥脾氣雖然火爆，畢竟是江湖上討生活的人，見賭王小妾如此誠心賠罪，倒也心軟，雙臂一緊，已拉住小妾，讓她扶起，說道：「罷了，過去的事，揭過便算。」
莫姥姥這邊廂扶起賭王小妾，又忽然想到一事，扭過頭來對著那坐在大沙發中的警衛團團長道：「雲團長，這張字條，背後寫的一個大大的『雲』字，你可有甚麼想法？」
那被稱雲團長的搖搖頭，目光仍是直直盯著字條，半點沒有抬頭，莫姥姥追問：「『雲』，向來是黑門輕功傳人的記認，當初你來香港，我便有疑心你是練黑門輕功的，只是看你身材這樣胖......要耍要騰，諒你也是耍騰不起來，這次，我看字條，是真正的黑門輕功傳人到了，你有沒有去打聽打聽，最近，有甚麼特殊的人到了香港？」
那雲團長還是搖搖頭，看看字條，又望望天花板，紅脣似血，緊緊閉著，一句話也不說。
倒是王管家先發話：「我對港九的下九流社會不瞭解，不過我聽跑腿的小唐說，上個月在十四K的香堂，有一個人自稱是燕子李三的兒子，獨闖十四K總舵，要跟大路元帥要一個人！」
雲團長嗷的一聲，欲語還休，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莫姥姥見雲團長的樣子，心知有異，那雲團長平時機警過人，雙槍極準，剛來香港的時候流落江湖，甚麼底層工都幹，據說還在勝和字的會中，做過一陣子「姑爺」，據說，連跟著他一起逃難來香港的女人，也被雲團長賣過幾回，莫姥姥心想，雲團長是如此心狠手辣的腳色，怎麼一見這字條，便如此神不守舍？
莫姥姥對賭王小妾打個眼神，道：「雲團長看來連續幾日執勤，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幾日？這畫卷的事情，由我姥姥來全權負責對付，妳看可好？」
賭王小妾心領神會，對雲團長道：「雲海，你累了，先下去休息吧！這畫卷在姥姥的煉功室中，一時半刻，想來也不會出毛病，你讓警衛團的人多巡幾輪，今天下午先回家好好睡著覺，晚上再來，幫我加強把守。」
小妾知道莫姥姥懷疑雲團長，不過她想，這雲團長再恍神，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好，既然字條上說是「今日夜半子時來取」，那須臾間，想來還未至於出岔子，不如先把雲團長支開，再與姥姥秘密商議將洛神畫卷掉包換位，晚上等警衛團團團包圍這淺水灣豪宅，再來甕中捉鱉那留字條的小偷兒。
雲團長一聽賭王小妾如此吩咐，如臨大赦，從大沙發中彈了起來，道：「夫人厚意，感激不盡，小的先走、先走......」隨即退出了大廳，在宅外又諄諄囑咐那些巡邏的警衛們，要更加強細微處的巡視。
賭王小妾心中所想，正要說出來，而那王管家比小妾更早一步想到，開口說道：「夫人，不如這樣，我們來個釜底抽薪之計，讓雲團長晚上加強防守，卻將畫卷搶先一步運出宅邸，這麼一來，無論那偷兒技藝多高，都不可能在一個空箱中偷出畫卷來。」
莫姥姥道：「王管家這計好，只是，我們不曉得對方有幾個手下？或許，他們早已經在遠方監視著我們，我們要將畫卷運出宅邸，難保不被賊人攔路搶去，關於這點，不知王管家又有何高見？」
王管家還沒回話，賭王小妾便道：「今日下午，呂大探長的夫人原本約我外出喝茶，我先掛個電話給她，改在我家見面，呂大探長向來寵夫人，她出門必有八名保鑣隨行，來我這裡也不例外......到時我把畫卷交給她，請她帶走，等風頭過後，再悄悄送還，外人只當她是照常來訪，誰也不會起疑。」
王管家一拍大腿，道：「此計大妙！等畫卷交給呂夫人，若是從呂夫人手上被偷，那麼自有呂大探長去找小偷兒算帳，賭王老爺便怪不到夫人身上了！」
莫姥姥點頭，道：「便依此進行，我們先去取畫，給王管家包裝得當，不要用珍貴畫盒，用一普通的塑料捲裝著便好，外表越不起眼，外人越難想到裏頭藏著這等要命的寶貝。」
賭王小妾一打彈指，道：「好！王管家，你這就隨我上樓取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