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內觀中,「放下自我」不是哲學概念,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我」、「我的」這些執著,都是痛苦的根源。
內觀的目的不是要變成一個多厲害的人,而是要讓你遠離痛苦,讓你成為一個真正懂愛、慈悲跟憐憫的人。 要做到這件事,「自我」必須消融。
十日內觀不用付費,不是因為機構多富有,而是為了讓我們體驗「出家人」的生活。
出家人是被供養的。
別人給你什麼,你吃什麼;別人安排什麼,你接受什麼。
所有的一切,都心懷感恩的收下,因為你是被供養的。
當我知道這個用意的時候,覺得好慚愧,我當初還以為是不是背後有什麼金主,沒想到,是為了要讓我們有這層體驗。
然而,只要你有付錢,就會開始計較。
「我有付錢欸,我應該可以多吃一碗飯吧?」
「我花錢來的,應該可以住得舒服一點吧?」
只要這個念頭出現,「自我」就站到C位了。
而內觀,就是要把這個「自我」請下台,不讓他當主角。
寢室裡沒有鏡子,浴室沒有鏡子。
整個中心,只有在吹頭髮專區有幾片鏡子。
目的就是要你好好放下外在、放下自我,回頭看內在,好好「向內觀察」。
有幾天,我真的快忘記自己長什麼樣子。
只有在吹頭髮時,我會趁機多看自己幾眼。
「喔~原來我還是長這樣。」
但,記得自己的長相,要幹嘛呢?
在這裡,沒有人會在意你、評論你的外表。
只有你,會在意自己的模樣。
當鏡子被拿掉,就只能、也必須,去面對那個不是那麼美好的、真實的自己。
連自己的黑暗面都能勇敢誠實面對,才算真正認識自己吧?
Podcast中有一段話:
「別人帶了你不喜歡的禮物到你家,你可以選擇不要收下,請他帶走。那是他的『無明』、他的痛苦,你不必把他收下。」
這段話,立刻勾出我媽說我延畢很丟臉的往事。
我升大學時,跨類組推甄上了他們希望我唸的科系。
其實當時我推甄上了三個校系,除了最後唸的校系,另外兩個是我自己選的、我有興趣的、喜歡的、我想唸的。
他們嘴巴上很民主。
「你自己選啊~我們都尊重你。」
實際上又照三餐說哪個學校、哪個科系比較好、哪個學校的學生素質比較好,各種花式吹捧那個他們想要我念的學校。
當時的我,還是個想要得到別人肯定的孩子,還沒長出能夠堅持自己的勇氣,最終選擇了他們所期望的那個科系。
跨類組加上原文書,我需要花好多力氣去補足這個差距。系上的課又多又重,某些科目被當了就會擋修,必須延畢才能重修。儘管我很努力了,還是有一門會擋修的課被當掉,落入延畢的命運。
當我媽得知我延畢的消息時,他要我過年遇到親戚問的話,就說我只是多實習一年,不要說什麼延畢。
他說:「哪有人大學唸五年的,很丟臉。」
那天,我重重的甩上家門,直奔學校宿舍。那次過年,我在學校跟僑生同學一起吃火鍋。
我這麼努力想要滿足他們的期望,拋棄了自己的意願,我甚至有好長一段時間認為自己背叛自己,連我自己都不挺我自己。
我怎麼這麼沒有用?這麼沒有勇氣?這麼不夠堅持?我還有資格說我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嗎?我甚至沒有為了我喜歡的事物堅持爭取到底,這還算喜歡嗎?
結果,沒有任何一個人被滿足、被討好,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心。
那我,不就是白忙一場?
他說的那句話,在我心裡,留下好深好深的痕跡。
我唸的不是一間很容易考得上的學校,我跨類組去唸了一個完全陌生也沒有興趣的科系,不過就是多花一年把別人高中三年唸過的東西補回來,這樣很丟臉嗎?這樣真的很丟臉嗎?
但他從來沒有覺得抱歉,還說,是為了我好。
甚至有次跟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直接說,他忘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荼毘的帶入感這麼重。
「吶,看看我啊!我這麼努力成為你期待的樣子了,看看我啊!」
在看《我的英雄學院》的時候,看到荼毘的故事,我淚流滿面,哭到不能自己。
我只是多花一年,但還是把它唸完了,我覺得自己很棒,我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很厲害的事情。
只是,只有我自己覺得。
從小到大的畢業典禮,他們從來都沒有出席過,大學的當然也沒有。
「你還沒畢業,去幹嘛?」
「阿你延畢,有什麼好去的?」
我不知道他們說出那些話當下心裡想的是什麼,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樣的事情,說什麼樣的話。
但我知道自己真的覺得好受傷、好難過、好難受...。
老師的這段話,勾出這段回憶。
「啊,確實,我不喜歡的禮物,幹嘛要收呢?請他帶走。」
我默默的在心裡對自己說。
那個當下很平靜,很釋然,像是在圖書館翻找資料那樣的平常。
找到了一個我不喜歡的東西,把它還給原本的主人,我不再保管它了。
我知道,我其實真的完成了一件很棒的事。
而我,不再需要他們給我肯定,我自己可以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