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篇有關「中國用語」和「台灣語感」的討論引起很大的迴響,在許多回文當中也看到一些有趣的反應和誤解。我覺得可以再寫一篇文章把這個問題說清楚。
為什麼要討論中國用語?(在這邊做嚴肅討論,我不用「支語」這個詞),那是因為「有不少台灣讀者看到出版品裡面出現中國用語覺得反感,認為出版社編輯有待加強」,所以我才寫了一篇編輯實務的探討。
這表示台灣愛好閱讀、願意買書的讀者,有相當比例非常在意中國用語的影響,希望付費買書享受的是更好、更專業的閱讀品質。編輯沒有把關出版品當中的中國用語,會被視為不專業、沒有語感。OK,所以問題來了,為什麼在出版品中出現「中國用語」會降低讀者的閱讀體驗和品質,而我們必須堅定守護「台灣語感」呢?我認為有三個理由:
1)契合本土生活情境的正確表達
說實話,我覺得根本上作為常識的第一點,要拿來認真討論還蠻無奈的。同樣一件事物,即使是在華語通行區,各地也都有不同的命名和文化邏輯,這是基本的道理。
比如說,台灣人沒在講「西紅柿」,大家從小到大學習語言,乃至於去傳統市場或超市,根本不會說什麼「西紅柿」。台灣華語叫做「番茄」,台語叫做「柑仔蜜」(kam-á-bi̍t)或「臭柿仔」(tshàu-khī-á),如果是老一輩的台灣長輩會借用日語慣稱thoo-má-tooh(tomato英轉日轉台)。
這就是台灣生活情境中的「正確」,這幾個詞對應了台灣社會公民的教育內容、語言和生活經驗。在台灣講「西紅柿」根本很多人不知道那是什麼鬼,會造成認知落差。「土豆」、「民政局」這些詞都是。
換言之,中國用語長期的「滲透」和「置換」,實際上會造成溝通和資訊傳遞的斷裂和障礙。這跟日語或韓語等外語的借用是完全不同的情形,偏偏有人很愛偷換概念混為一談。
2)維持語言文化的品質、厚度和多元性
我認為「中國用語」的發展是越來越懶、越簡化、越扁平,這也是它能夠快速流通的原因之一。例如台灣人說「很棒」、「很讚」、「很強」、「很好」……中國用語只剩下「很頂」,一個「很頂」打天下,除了「很頂」以外其他都不會講了。
還有一個「質量」,不只是東西的「質量」好,連運動球評都可以說這球的「質量」好。先不要說在台灣講「球的質量」會讓人以為要做物理學的討論了吧,我們說「這球的品質好」到底是什麼東西好?球路好?力道好?時機好?球員配合得好?「質量」一出口,其他的形容詞都可以省略了。
還有一個拖鞋經常用的「踩屎感」,你要形容一種材質踩起來軟軟的很舒服,可以說「鬆軟」、「有包覆感」、「陷入感」都可以,說「踩泥」也好,偏偏就要給你來個「踩屎」。
再補一個「絲滑」,動線絲滑、動作絲滑、畫質絲滑、材質絲滑,好像「順暢」、「流暢」、「通暢」、「柔順」、「不卡頓」全部都從字典消失了。
這就是中國用語的特性:短、俗、簡單、粗暴、難聽,它可以傳遞得很快,但就是這麼低階的語言,讓你的腦袋根本不用思考,甚至停止思考。而我們可能在無意中慢慢內化這種語言背後的基礎文化性格。
3)台灣語感的背後是台灣認同,有人不喜歡它
承接以上兩點的討論,「台灣語感」不只是語言表達的精準度、語文水準的高低對比,更是一種台灣認同的展現。只有台灣人才會這樣講,其他地方不會,包括用語和聲調在內,這些說話的特色,都是台灣人辨識自身、認識自己的特徵之一(當然台語、客語、原住民語更好用)。
台灣的作者、編輯、讀者們,認真討論、使用台灣習慣的語言編書、出書,天經地義,一點都不奇怪。偏偏有人要覺得很奇怪,很討厭,很大驚小怪,甚至認為台灣人接受中國用語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對方比較強。
那幹嘛不去學英文更強?如果對方的強是用無腦的低俗跟大量清洗建構起來的,你也要吞嗎?
中國外宣不用大張旗鼓,「潤物細無聲」是當前主旋律,在語文方面的侵蝕,可以說已經成功一半。台灣要努力發展自己的文化和各種在地語言,也要抵抗中國用語的侵入,這兩件事必須同時前進。
無論如何,我們絕對不是中國那種路線,說到底,要比俗,誰都俗不贏中國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