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
名導賈法潘納希曾被伊朗政府禁止拍戲20年(但他仍不斷秘密拍出作品),2022年7月時被拘留入獄,2023年他開始絕食抗議,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伊朗當局釋放了潘納希,而他出獄後的首部作品就是2025年的坎城影展金棕櫚獎作品《只是一場意外》。這是一部由憤怒、悲傷與黑色幽默孕育而成的電影,它的主題關乎於歷史、創傷、記憶、報應,以及當體制的邪惡與個人的痛苦相撞時產生的道德大哉問。
Eghbal(Ebrahim Azizi,本片唯一的專業演員)開車載著孕妻及女兒時,意外輾死一隻狗,造成車子受損熄火,只得找人幫忙。修車廠技師Vahid聽到Eghbal走路時義肢發出的聲響,認為這人是當年Vahid因爭取工人權益而入獄時,在監獄殘忍折磨他的獄卒,於是第二天Vahid想辦法將Eghbal綁架上廂型車,準備將他埋在沙漠,但Eghbal堅稱Vahid認錯人,Vahid心中也冒出一絲疑慮,決定找其他前囚犯確認。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
更麻煩的是,他們無法確定被綁來的Eghbal就是當年的施虐者,畢竟在獄中被虐時通常都是被蒙住眼睛,更加強指認的困難度。這幾位受害者多數堅信他們「永遠不會忘記」施刑者的聲音、氣味、義肢的觸感,但每多花一點時刻思考與確認,又會覺得這些記憶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可靠,或者,在監獄外面看起來似乎不太一樣。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
這個奇怪組合在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該如何處理後車廂裡的男人,探究怎麼做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而這些判斷隨著時間的推移常常會改變。導演潘納希將這群人的痛苦與創傷層層疊加,同時也突顯整個過程的荒唐,帶來意想不到的喜劇效果(例如某個時刻出現的攜帶式刷卡機),不過,當劇情風格幾乎走向鬧劇時,導演總是確保它強調的是荒謬感,而不是嘲笑任何一個當事人。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
有一個場景捕捉了整部片的精髓——Vahid的廂型車拋錨,整個團隊(包括仍穿著婚紗的新娘),都下來吃力地推車,這既荒謬又悲慘,彷彿整個家國歷史的重擔,正被一群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受害者土法煉鋼地扛著,但又不確定自己在瞎忙什麼。
電影中充斥著監獄,無論是字面上的還是隱喻的:廂型車、沙漠、蒙眼巾,甚至是自己替自己築起的、走不出去的心靈監獄,不論是哪一種都令人窒息。
到了該決定Eghbal命運的時刻,導演讓事情發生在紅色煞車燈前,呼應電影開頭Eghbal查看輪下冤魂時的光線,以一顆長鏡頭拍出角色的精神對決,帶來張力極高的壓迫感,令人難以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甚至觀眾恐怕也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結果。
在此之後,《只是一場意外》最後一幕的設計非常聰明,本片堅決拒絕提供乾淨俐落的情感釋放,它暗示無論被綁架的人最後如何,地獄都會永遠跟隨著Vahid,木腿的聲響如影隨形,將會一生跟著片中這幾位受害者,天地已經成了新的監獄,無論他們在遇見Eghbal之前是誰,都已不再是同一個人,他們將一輩子聽到那隻木腿喀喀作響,不管是真實還是想像,早就不再是重點了。
《只是一場意外》的故事,在某種意義上,與片中角色曾提過的Beckett劇作《等待果陀》相通,連Vahid計畫埋Eghbal的沙漠那兒,唯一的一棵枯樹都像是從《等待果陀》舞台劇搬來的,兩邊的角色都算是陷入某種精神空洞的漂泊者,都在等待一場從未到來的救贖,Beckett的文字與本片所累積的絕望感相呼應。《只是一場意外》不僅僅是關於一個人如何面對他的施虐者,它也是關於一位電影人如何面對不斷試圖讓他噤聲的國家,以及一群受壓迫的人民如何面對充滿傷痛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只是一場意外》劇照
最後特別提一件事,導演這回讓片中兩位女性主要角色大部分時間都未戴頭巾,這應該是導演首度這麼做,對照最近伊朗可能發生的變化,我誠心祝福伊朗人民能成功爭取到他們想要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