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每個中年男子心中都有個廉昌熙
我一直在著墨這部人生的愛劇,而且至少三刷。一開始想過透過劇情進展,也想過將所有我喜歡的句子各自解析。直到看到編劇的採訪,才漸漸清晰如何重新看待這部影集。接下來我會將每個角色在劇中的變化,個別做一篇,第一篇我想撰寫與我共鳴最深的角色,廉昌熙。

在「上帝已死」的便利商店前
昌熙相比每天在鄉村走伸展台的具先生來說,開局充滿性縮力,全劇中最多台詞但不起眼的角色之一,對所有的事情都負面的見解與抱怨。但漸漸將他的台詞反芻後,有個瞬間意識到,啊他的人生好像我這中年會遇到的困境,看著因聖誕節將人行道的樹用燈光點綴,在低頭看著自己騎著車停著紅綠燈,突然意識到昌熙所認為『成功』的賓士好像遙不可及。廉昌熙,35歲,像是你我身邊那個滿腹勞騷愛抱怨的朋友,既充滿對世俗的慾望,並對於平凡的人生不甘心,當我下這樣的註解時,讓我驚訝的發現,這不就是褪去濾鏡最赤裸的我。
昌熙不只戳破窗紙,還替我們提出一個最殘酷的問題:當努力也無法翻身時,我們該如何與這平庸的宿命和解?
我們多數人,終其一生都註定平凡,在庸庸碌碌中度過。
這是一個我們最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真理。不管在首爾的邊緣、在台灣的蛋白區,或許我們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廉昌熙。
編劇的定調:當你發現前方其實沒有幸福的終點
編劇朴海英曾談及,廉昌熙這個角色的起因,來自她對每個人內心深處那份「虛無感」的觀察。
昌熙的生命裡,充滿了對一切的荒謬體悟。他努力地符合社會的期待(就業、戀愛、買車),卻在每一條路上都發現:前方並沒有幸福的終點。
因此,昌熙的掙扎貫徹整部劇的一連串抱怨金句,是他對生命荒謬性的清醒反抗。我是一個荒謬主義的愛好者,當反覆看昌熙的抱怨,越是覺得他為我們向社會與生命出一口重拳,只是這個拳頭在70億人海面前軟弱無力。
編劇朴海英是這樣定義廉昌熙:「他是一個感受到深刻『虛無』的人,但他最終會『得道升天』。」
因為在尼采的哲學中,大多數人只是隨波逐流的「末人」(Last Man),只有極少數人能直視虛無,並轉化為創造力。「他最終會得道升天。」這預示著他的解放不是俗世的成功,而是精神維度的轉向。
昌熙到劇末的耀眼處,在於他直視且承認了自己的平凡,卻「不甘」於被這種平凡所吞噬,最終完成了一場普通人的尼采式哲學實踐。
我們必須帶著這層理解,才能看懂昌熙那些看似世故的台詞,底下藏著的是多麼純粹的存在性叩問。我將透過八句昌熙的經典台詞,並結合這部劇的尼采哲學視角,剖析一個平凡的中年男子,如何從平凡中的人生找到「出走」。他的愛情失敗、他的職場抱怨、他對賓士的執念,都是他「得道」前的必要修煉。
第一章:駱駝的重負——直視「階級」與「匱乏」
尼采說,精神的第一個階段是「駱駝」。駱駝承載著傳統、道德和社會期待的重負,在沙漠中艱難前行。對於昌熙而言,這隻駱駝的重負,叫做「蛋黃區的渴望」。同時也壓在愛情的脊樑上。昌熙對愛情的看法,赤裸得讓人心驚。
一、愛情與階級的殘酷坦白:不怎麼樣的男人

當他向姐姐抱怨與前女友分手的原因時,那兩場獨白是他對當代男女關係與階級結構,所做的最殘酷、也最精準的社會學分析。
「女人交往久了,她們就會透露出一種眼神:『這傢伙沒什麼特別的,我該怎麼跟他分手?我該找什麼藉口來逼他?』……我只能把分手原因塑造成我自己去看電影,或是她大半夜跟其他男人傳訊息。而不是因為我被發現我是個不怎麼樣的男人。」
昌熙很清楚的明白他作為一個「選擇(產品)」的上限。
「不怎麼樣」這幾個個字,是社會對一個沒有資產、沒有背景、沒有特殊天賦的 35 歲男人的殘酷註解。
殘酷的隱喻著新時代的愛情,已經從靈魂的契合,昇華到競賽,大家找尋對象的潛台詞:你是否是一支潛力股?
「為什麼我非得在蛋黃區住一輩子不可?為什麼我會出生在這種地方?首爾明明就在那裡,為什麼我們連個蛋黃都看不到,只能在蛋白區掙扎?」
「我沒有車,又住在京畿道,這樣我要怎麼談戀愛跟結婚?所有事情都是在車子裡發生的,但我沒有車。」
這份痛苦,像是在台灣的我們對於「地理階級」的焦慮高度重疊。昌熙想要賓士,我們渴望說出我在台北市上班一樣。(PS.住在南部的我沒什麼憧憬就是了)但我遇到許多客戶會刻意講出在哪個地區出生,像是我是淡水人、我是天母人那樣。這也讓我想起小王子裡說的,成年人已經缺乏想像力,你無法跟他們訴說你的房子多漂亮,但你說你的房子價值有多高,他們才能理解。
昌熙渴望「被選中」。他渴望那張名片能消除他「不怎麼樣的男人」的底色。
昌熙的角色一開始悲劇在於,他知道自己必須主動製造「我去看電影」這種次要的分手藉口,來保護自己不被「你的本質就是平庸」這種根本性判決所摧毀。加上明白蛋黃區與他之間,有著地理與心理跳不過去的橫溝。清楚知道這兩點道理的他寧願被當作混蛋,也不願被當作無用之人。

這是一個普通男人在愛情市場中,面對階級鄙視時,所能採取的最卑微的自我防衛。
尼采曾批判這種對「彼岸世界」(虛幻的理想)的追求是生命力的耗損。昌熙意識到,這份對賓士、對首爾的瘋狂渴求,正在吞噬他真實的生命。
第二章:獅子的咆哮——拒絕「虛假」的責任
當駱駝意識到重負的荒謬後,它變成了「獅子」。獅子的精神是「我不要」(I will not)。它要對既有的價值觀說「不」,要為自己爭取自由。
昌熙的覺醒,就是獅子的咆哮。
昌熙對「渴求」的分析,是整部劇中最具思辨性的段落之一,也是我最愛的橋段之一。

將想要提升到「存在性匱乏」
當他講解心動的對象時,他這麼說:
「你見過有錢人渴求名牌嗎?他們都是直接買。當你殷切渴求某個東西,就代表你的靈魂深處已經明白,那個東西不屬於你。你明明想擁有,卻又知道它不屬於你,所以才使人瘋狂。」
這裡的「渴求」,是昌熙對人生虛無的定義。利用這段話狠狠地戳破「努力會成功神話」這個窗紙。
貧窮不是最大的痛苦。知道自己渴望的夢想永遠無法觸及,才是使人瘋狂的根源。
如果夢想是天生的,他不會渴求。如果夢想唾手可得,他不必渴求。
只有當夢想懸掛在努力的天花板之上時,那種「近在眼前,卻永不屬於我」的狀態,才真正帶來折磨。看清了天賦與資源的殘酷界線,那份「瘋狂的渴求」就開始萌芽。它會驅使我們一次次去徒勞地追逐。
直到最終,當我們發現家庭與健康也一樣重要時,才驚覺自己徹底失敗了。那不是因為沒有努力,而是因為我們渴求了「本質上不屬於你、或不該是你唯一定義」的東西。
這句話標誌著昌熙從「盲目羨慕」轉向「冷靜觀察」。他開始解構富人的神話。他發現,真正的擁有是平靜的,而凡是需要用「緣分」、「努力」、「許願」去強求的,其實都是妄念。這讓我想到金剛經裡的「凡所有相 皆是虛妄」。
這種覺醒,讓他從「受害者」變成了「觀察者」。才有下一段果斷拒絕感情的決定。

獅子的勇氣,安份地明白想要與現實的差距
廉昌熙最難能可貴的一點,在於他擁有與其平庸現狀不符的自我認知深度。他知道自己的問題,但他更知道問題的根源不在於他。
當同事問他為何不與某個條件不錯的同事交往時,他的回答,是將愛情與自我實現的困境緊密綁定:
「我眼裡覺得不錯的女人,有這種程度的慾望也沒關係,但問題是我沒辦法讓她那麼做,這就是我的困境。在不能解決困境的狀態下,一直跟女生交往,下場就會不停地分手。」
這裡的「慾望」,可以是對物質、對未來的期待,甚至是對人生主導權的期待。
昌熙清楚地知道,一個有潛力的女人,不會甘願停留在山浦市,與一個沒有賓士、在物流公司工作的男人一起停滯不前。
接受自己的困境是:他沒有能力承擔她的慾望。但昌熙這次不像過往盲目地在一起,再卑鄙的甩掉對方。
這種看似懦弱的撤出,更像是一種極致的誠實與責任心的重塑。
他不再是那個「過度責任心」的抱怨者。他選擇將這份責任,從承擔他人慾望的壓力中解放出來,轉向對自己內在生命流動的觀察與監察。
獅子的勇氣,不在於征服世界,而在於劃清界線。昌熙開始拒絕追求這個「假裝成功」的遊戲。
第三章:嬰兒的新生——命運之愛(Amor Fati)
尼采精神三變的最後階段是「嬰兒」。嬰兒代表著「神聖的肯定」,代表著新的開端,以及對命運的完全接納——Amor Fati(命運之愛)。
這就是編劇所說的「得道升天」。昌熙不再抱怨,他看清了自己的本質。
當昌熙母親逝世後,他的人生被徹底清零。他放棄了對賓士的渴求,放棄了對升職的執著。他開始將他的「監察眼光」(原本用於職場抱怨)轉向對自我生命的審視。這次他想買車不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家人。承擔起長子的責任。

接受羞恥,回歸赤裸
「人的一生本來都在丟臉,從出生的瞬間就開始丟臉了,人一出生就全裸啊!」
這句話是昌熙哲學的轉捩點。他不再害怕被視為「不怎麼樣的人」。當然這一段我真的笑出來,因為大姐賞了美貞巴掌前,前面還描述美貞不愛哭,結果下一秒就哭了,昌熙跟爸爸直接看傻眼。可以感受到朴海英編劇說她很努力想寫喜劇的痕跡(笑
尼采認為,超人(Übermensch)必須克服人類的「末人」習性,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克服羞恥感。當昌熙承認「人生本來就是全裸」時,他卸下了所有的社會面具。他不再需要賓士車來遮羞,因為他接受了自己的本質。
愛上錯誤的轉彎
「我明明是要去聽別的課,卻走錯了教室(禮儀師課程)。但我坐在那裡聽著聽著,心裡卻覺得非常平穩。那種感覺……就像我本來就該在那裡一樣。」
這句話是整部劇最震撼的「命運之愛」時刻。

昌熙的人生跟我的人生一樣充滿了「走錯路」:買車背了一屁股債、沒升上職、沒娶到那個女人。但最終,他發現自己誤打誤撞走進的禮儀師課堂,才是他靈魂的歸屬。這也是全劇不斷暗示昌熙擁有總是剛好迎接別人生命最後一刻的機運,他找到他想做的事,終於對一件他拿手的事有了正確的「渴求」。
高貴的平凡,就是愛上你人生中那些「錯誤的轉彎」。
你不是一塊錢。你自己就是路,你自己就是山。
這場哲學之旅的終點,落在昌熙對自我身份的最終定義。終於明白了自己是誰:
「哥,我不是一塊錢。我好像就是那座山,我好像要回去那座山才對。」

這句台詞,不得不說真的很棒,也是國外一直討論的台詞。朴海英編劇說想留給大家去註解去討論,因為這句能表示的含義真的太多了。以下是我對此的註解
「一塊錢」是社會流通的貨幣,是被賦予價值的商品,是所有人都想撿起來的「成功」。昌熙曾經拼命想成為那一塊錢,想在首爾流通,想被高價收購。
- 硬幣(一塊錢): 象徵世俗定義的價值、大家都爭搶的「蛋黃區」、一種被流通的商品。
- 山: 象徵他原本的屬性、山浦市、不被移動的本質。
那他的「出走」是什麼?
是接受自己「不怎麼樣」的事實(接受自卑),然後將這份自卑,轉化為對「自我」的誠實(自愛)。他不再需要用外部的物件來定義自己。
- 自卑:接受無法成為「蛋黃區」一員的現實。
- 自愛:將生命的重心從追逐外物,轉向誠實地存在。
他最終的體悟是:既然無法成為站在山頂的特權者,那就去成為「那座山」本身吧!
這份「成為山」的選擇,就是普通人可以給出的最終答案或可能性。
他的成功,不是傳統定義的成功。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出走」。他將邊緣的山浦市,內化為他自己精神上的中心。
這就是尼采的「成為你自己」(Become who you are)。昌熙不再向外索求(God is dead, Mercedes is dead),他向內求索。他成為了山浦市那座穩重的山,接納生與死,接納平凡與偉大。
結語:我們都是廉昌熙,讓平凡變得高貴是一生的課題
廉昌熙的旅程,是一個普通人從「被動的虛無」走向「主動的虛無」的過程。
- 起初,他抱怨平凡(駱駝): 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被階級遺棄。
- 中途,他對抗平凡(獅子): 看淡社會的謊言,拒絕無謂的責任。
- 最終,他擁抱平凡(嬰兒): 發現自己不是那枚被遺棄的硬幣,而是那座原本就在那裡的山。
昌熙告訴我們:我們不必非得成為特別的人,更不必成為被爭奪的一塊錢。
廉昌熙的解放,不再是仰賴外部的「崇拜」。而是他看透了全部,才將自己的道路找出來。
最後一集透過旁人述說昌熙投資失敗,但又花幾年時間將錢給賺回來,其實真的很了不起,因為昌熙已經有了承受巨大的失敗又爬起來的能力。而他這次淡淡地坐在超商內,沒有過往的牢騷與抱怨,而是充滿了安定。
能夠在最平凡的日子裡,感受到「活著」本身的高貴時,你就已經贏了這場關於人生的戰爭。這是昌熙給所有庸碌人生的最佳答案。
我們都是被困在山浦市的 30 歲上班族,我們都在追逐那輛賓士的平凡人。但昌熙的哲學覺醒,就像是跑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發現自己根本不喜歡跑步,而且他腳下踩著的,其實就是一片寬廣自由的大地(成為那座山)。當我們不再追求被獎牌定義時,或許我們就已經贏了。
終於啟動了我的出走日記的解析,由於看了很多次,筆記寫一堆,資訊量過多且雜,反覆改寫,重新審視自己吸收是否正確。謝謝各位看完,如果有任何心得,很歡迎留言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