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是之前在台北國際書展悠晃時瞄到的。當時被《終將破碎的我們》這個書名打到，翻了一下，發現是本瑞典小說，談的是冰上曲棍球的故事。印象中，上次接觸到的瑞典作品，應該大學時讀的《龍紋身的女孩》了。
因為「瑞典」與「冰球」這兩個元素對我來說都相當陌生，讓我一度猶豫，擔心會不會讀得無感。結果證明完全是多慮了，超慶幸當時有把它帶回家。以下，就來聊聊這部好好看、卻也好讓人心碎的作品。
【運動啊運動】
身在臺灣這樣的「南國」，對冰球這項運動真的是極為陌生。只知道比賽在冰上進行，規則大概類似足球，球員要靠曲棍運著球碟射門。
沒想到，讀沒多久就整個被吸了進去。想來，運動這玩意兒，在很多層面都是共通的吧。我從小打籃球，國中時也曾是排球隊的一員，因此書中不少段落，都讓我看得很「燃」。
好愛班吉在貝斯手問他「冰球有什麼好」時的回答：
從更衣室走向冰場上的那種感覺，地面從地板通往冰面的最後一公分。你滑出去的那刻，你有了翅膀。
運動的「爽」，很多時候就是這麼純粹。這一點，對大熊鎮上的這些年輕運動員來說，更是如此。或許也只有學生運動，才能讓人這樣毫無保留、無所畏懼付出一切吧。如書中所說：
這項運動需要付出的不多，你所有的生命就夠了。
最近剛好在重刷《灌籃高手》，這句話真的完全呼應了櫻木花道那句：「我只有現在啊！」
當然，很多時候，一個人會投入運動的懷抱，還有更務實的理由。像是瘦小的阿麥，每天賣命練習，為的就是拚一個改變家庭狀況的機會。書中的這段話，真的看的好想哭：
阿麥知道他眼前能走的路不多，但是他的計劃很簡單：先打進少年代表隊，然後是甲組代表隊，最後是職業隊。當他領到第一份薪水時，就要遠遠推開媽媽手裡的清潔手推車，遠到看都看不見。
其實，這點在臺灣也是一樣。很多打籃球、打棒球的小球員，背後都有類似的故事。想到高錦瑋前些日子捐款給照顧他長大的育幼院的新聞，心底又暖了一下。
扯遠了，還是回到阿麥吧。雖然老梗，但真的好愛這種「下狗翻身」的故事。看到大衛通知阿麥去少年組練球的段落，整個感動；而讀到他奮不顧身挑戰波波、閃身射門的那一幕，更是直接泛淚。
這大概就是我會如此熱愛運動的原因吧。只要是人，就會愛故事，而運動這場域，正是個永遠不缺故事的地方。
為什麼人們在乎這項運動？
因為它背後有無數的故事。
【當運動不再只是運動】
雖然運動本身的純粹令人著迷，但現實世界卻往往複雜得多。即便大衛始終堅定地認為，冰場外的世界不該侵入冰場之內，這終究只是一種痴心妄想。
比方說，在一個正常的地方，或許不會特別在意一支青年冰球隊的成績；但對大熊鎮這樣的鄉下小鎮而言，贏得全國巡迴賽冠軍卻至關重要。書中如此寫道：
如此一來，地方議會在決定以冰上曲棍球為重點心成立的高中校址時，就勢必無法忽略擁有全國頂尖少年組冠軍的小鎮。……新的高中也會帶來新的冰館，然後是新的會展中心和購物廣場，冰上曲棍球將不只是冰上曲棍球，而是觀光資源、註冊商標、代表資金，以及生死存亡。
換言之，冰球是振興整個小鎮的希望。而正因為運動被賦予了這樣沉重的「期待」，它也就不再那麼純粹。
萬事都需要錢，運動自然也不例外。無論是球具、場地，還是訓練，樣樣都在燒錢。那麼錢從哪裡來？答案自然是那些握有資源與權力的政商人士。要說服他們掏錢，球隊就必須交出「好成績」。也因此，主導冰球少年隊的大熊鎮冰球俱樂部，目標只有一個——「贏」。而為了達成這目的，許多地方便開始逐漸扭曲。
例如，球員往往被「去人化」。像大衛就將王牌球員凱文視為小鎮史上最重要的「投資」。而那些出錢大人們的態度更是可怕：
金字塔頂端的是現在在這個房間裡的男人們，厚顏無恥地談論球員們，彷彿他們是賽馬，或是商品。
為了取勝，大人們往往無所不用其極。即便蘇納認為「過早出現的機會，比晚來的機會更能扼殺球員」，俱樂部董事會與贊助商仍急著要讓凱文這樣的天才球員直接跳級進入甲組球隊。最終，堅持原則、力抗到底的蘇納，就被拔掉了帥位。
而那些不若凱文般天賦異稟的球員，處境就更加悲慘。他們往往為了成績燃燒自己的運動生命，最終卻什麼也沒得到。如同書中所說：
直到他們二十歲以前，生命裡除了訓練、訓練，還是訓練，而萬一他們不夠好，得到的回報是什麼？什麼都沒有。沒有足夠的教育程度，也沒有足夠的安全網。像凱文這樣優秀的球員也許可以成為職業球員，也許可以賺進大把鈔票。至於那些幾乎和他一樣優秀的球員？他們的下場就是到與冰館一片樹林之隔的工廠裡上班。
換言之，許多球員都成了追逐成績之下的「消耗品」。
這樣的狀況，在臺灣其實也並不少見。最常被拿出來討論的，就是「體育班」制度。除了打球，成績什麼的往往都被草草帶過；一旦最終沒能成為職業球員，便幾乎沒有其他謀生技能可言。
更可怕的是，就像大熊鎮一樣，在這樣扭曲的結構中，許多教練其實也不得不燃燒球員。前陣子，脆上就流傳一段影片：南投縣一名小投手在台彩威力盃全國少棒賽對上桃園代表隊時，單場熱投 135 球，幫球隊奪下冠軍。不少網友痛批這是在殘害國家幼苗；但也有人提出相反的觀點，認為南投資源遠不如桃園，不拚下冠軍，就什麼資源都拿不到。
這恰恰呼應了蘇納在書中對自己的懷疑：
如果你贏不了，原則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畢竟，現實往往就是如此——沒贏就沒資源，輸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也不禁讓我反思：如果我是教練，我又會怎麼選擇呢？
只能說，當運動不再只是單純的體育競技，一切，就變得好難好難……
【當運動遇上性別】
「性別問題」，也是這個故事的一大核心。
書中描寫的冰球傳統文化極為陽剛，簡單說，就是一個「父權過剩」的環境。
比方說，在大熊鎮，女生只被允許「非常有限」地喜歡冰球。表面上，小鎮歡迎女孩子喜歡運動；但一旦你像安娜那樣熱愛，甚至指出男孩子在規則或戰術上的錯誤，就會被認為太超過了。女孩子該感興趣的，應該是冰球「選手」，而不是冰球本身。
在球隊內，這股「男子為尊」的氣味更是濃得化不開。更衣室裡，教練與球員常開著各種性別玩笑，逼得班吉只能隱藏自己的性向。即便本特赤裸地嘲諷娘娘腔，他也只能沉默，深怕有天隊友和教練知道後，會避免在他面前講類似的笑話，用笑聲將他排除在「外」。
教練們還不斷灌輸球員：女生會讓人「分心」。久而久之，男孩們便以為女生存在的目的就是用來「幹」的。書中威廉在派對上對阿麥說的這段話，真的令人髮指：
你可以跟這裡任何一個你看上眼的女孩子上床。只要我們一贏球，她們每一個都會搶著跟球員們打炮！……除非凱文或班吉或是我要先上她，前鋒有優先權！
正是這樣的文化，導致了悲劇的發生。瑪亞的遭遇，真的看得我心好痛、好痛……
對施暴者來說，強暴只是幾分鐘的事。對受害者來說，卻永不停止。……那天晚上，瑪亞被硬生生地奪走的還有她不會感到害怕的安全地帶。每個人都有一塊安全地帶。直到它被摧毀的那一天。在那之後，你將永遠無法在擁有這樣一塊地盤。從今以後無論身處何處，瑪亞將不會停止恐懼。
更令人心碎的是，由於冰球是大熊鎮的一切，她起初竟選擇隱忍。讀到她對安娜說的這句話，眼眶又紅了：
現在凱文傷害的只有我一個人。要是我說出去，就是讓他傷害所有我愛的人。
而當她終於決定說出真相後，小鎮的反應更是讓人憤怒。有人根本不相信她，認定她是「婊子」，只是想陷害凱文；也有人覺得應該要以「大局為重」，像大衛就認為，至少應該等決賽結束後再舉發凱文。
這似乎又回到了前面提過的主題——當運動不再只是運動。的確，事件爆發後，大熊鎮的冰球發展幾乎全毀：贊助被撤走，原本計畫成立的冰球學院也成了泡影。但難道因此，就必須選擇沉默嗎？書中的這段話，讓我陷入了很深的思考：
人類這個物種能夠存活，是因為我們聚在一起，彼此合作，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能夠發展，是因為強者犧牲了弱者而興盛。因此最後我們總是爭論，這兩者之間的界線何在。我們可以允許自私到什麼程度？
所幸，在如此黑暗的敘事中，仍然存在著一些微小卻重要的光。看到班吉在廁所裡對瑪亞說的那句話，眼眶又熱了：
瑪亞，妳才是那個弄錯的人，因為妳以為他還是我最好的朋友。
還有法蒂瑪。她對阿麥說的這段話，實在帥到不行：
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需要男人每天早上用大車接我去冰館，我不需要男人給我一個我不想要的工作。我不需要男人付我的帳單，我不需要男人來告訴我該想什麼感覺什麼相信什麼。我只需要一個人：我的兒子。而且你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你只是需要選擇你的夥伴。
或許正因為他們同樣身處某種「弱勢」位置，才更能懂瑪亞的處境吧。
讀著這些段落，那顆原本被故事擊碎的心，似乎又稍微被縫補了起來。
【後記】
這本小說的元素真的相當多元，不只有熱血王道，也充滿冷冽而殘酷的現實。許多情節，都能在臺灣找到相對應的影子，讀來特別有共鳴。當然，最重要的是——故事本身非常好看。每個角色的刻畫都十分立體，讓人很容易投入其中；明明看得心碎，卻還是忍不住一直翻下去。
其實在閱讀的過程中，我一度認定它鐵定是我的年度前十了。沒想到讀到最後才發現，這個故事居然還有續集；再一查才知道，它甚至是個「三部曲」。（後來才看到封面左上角有個小小的「大熊魂──１」……）
總之，單把第一本放進年度十大，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因此決定先 hold 住，等三部曲都讀完再說。如果後兩本的品質也能維持水準，再一起放進名單吧。後兩本我都已經收入囊中了，等讀完再來跟大家好好分享囉。
↓↓也歡迎大家來追蹤〈姆斯的閱讀空間〉的臉書、哀居和Podcast↓↓
姆斯的閱讀空間 FB
姆斯的閱讀空間 IG
姆斯的閱讀空間 Podca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