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陽光
退休第五年的某個早晨，我照常去練瑜伽。因為遲到，只能待在教室最後面靠窗的位置。做扭轉姿勢時一回頭，早上10點的陽光透過窗戶直射眼睛，害我差點失去平衡。
突然想起，五年前新來這個瑜珈教室時也不懂得選位，也在這個位置被陽光扎到眼睛。還在上班時從來沒空注意太陽的角度，所以覺得很新鮮。記得當時清楚意識到我已經退休了，可以在別人上班的時間做瑜珈，不由得微笑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陽光刺眼。
這五年，日子過得很好。早上健身，下午上課做義工，晚上看書追劇。每週和朋友們聚餐喝咖啡聊是非，不時來個亞洲城市短旅行。偶爾跨洲拜訪兒女。先生長期外派，一個月回來一次，我習慣了一個人的節奏。
但那天早上，看著窗外的陽光，我突然想，接下來如果還有二十年，都只是待在同一個地方，重複這份優雅的日常。到八十歲的時候，會不會後悔？
重複的星期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分不清楚是星期幾。以前工作的時候，星期一和星期五完全不同。星期一有點緊繃，星期五有種期待，每個工作日都有自己的節奏。
有一天，另一個也退休的朋友約我吃飯，我說「好啊，那就星期二吧」。打開手機準備記在行事曆上，才發現當天就是星期二。我們兩個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一刻其實有點慌。不是因為記錯日子，而是因為我發現，日子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分別了。
我以為退休後會做的那些事
退休前，我列過一串長長的願望清單：想學的才藝，想去的地方，想讀的書， 想看的表演... 前幾年很積極，趕進度似的每天都安排活動。隨著項目一個一個完成，清單也變得越來越短。朋友嚮往地說：「你過的是我們的dream life！」我當時也這麼覺得。
第三年開始，時間變得很奇怪。一天很長，一週很短。事情不多，但精神卻沒有因此輕鬆。旅遊開始變成消耗體力的行程表，學才藝像是在填空。每天都在做點什麼，卻說不出來自己到底在幹嘛。
我終於有時間了，但已經不想做那些「等退休後要做的事」。
那些我不想承認的事
退休後，有些事我一直不太想承認。比如，我會羨慕還在工作的朋友。看到他們抱怨工作多、壓力大，我心裡有種微妙的感覺。羨慕他們還有事情可以抱怨，還有deadline要趕。就像突然從高速行駛的火車上跳下來，世界還在動，只有自己停住了。
比如，社交圈的變化來得比想像中快。同事散了，朋友圈縮了，手機安靜得讓人不習慣。你開始意識到，原來很多關係，是靠工作維繫的。沒有共同專案，就沒有共同話題。
比如，我發現自己開始很在意小事。咖啡館的咖啡今天有點淡、餐前Guinness的泡沫不夠綿密絲滑、泳池的水溫比平常低一點。以前工作忙的時候，這些根本不會注意。現在，因為生活裡沒有什麼大事，小事就被放大了。
比如，我會特別期待兒女的電話，可是又緊張不知道該和他們講什麼。他們一週打一次，掛了電話後，我會想，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因為我好像沒什麼新的事情可以說。感覺他們一直在往前走，我在原地重複。
比如，不想過生日。我把SNS上所有生日的紀錄都隱藏了不提醒朋友們。每年生日，感覺自己沒做什麼，就又一年過去了。
我想要再出發
我想通了。如果環境一直都不變， 那我就換個環境吧。
我參加了一些退休社團，看看別人怎麼過，發現退休後大多數人把旅行列為頭號願望。但是我不想去那種「一生必去一次」的極地探險，那些是短暫的驚喜。我想要的是長期的安排——我不想離開生活去旅行，我想要在旅行中建立生活。
我也追蹤了一些數位遊民的社團，那些30幾歲的年輕人，一邊工作一邊旅行，在不同城市住幾個月。我心裡非常嚮往，但我不想當背包客。我60歲了，不想住青旅、吃泡麵、扛著大背包到處跑。我想要的是，有品質地在不同地方「生活」一段時間。
我開始算錢。如果每個地方住2週到3個月，一年去三四個地方，大概要花多少？簽證怎麼辦？醫療保險呢？行李怎麼帶？
越算越覺得，這好像不是不可能。
為什麼不呢？
我和家人說了這個想法。他們都很支持：「那很好啊，我休假的時候去找妳，你可以做地陪帶著我玩。」
等我開始遊牧，他們可以來找我，我們在不同城市會合，再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以前是我在定點等他們回來，現在，世界就是我們的客廳。想到可以這樣在不同城市團圓，我就覺得很期待。
這不是逃避什麼
我知道有人可能會想，妳是不是在逃避什麼？
但說實話，我不是在逃避。我喜歡我住的城市，生活很好，朋友也有，也不寂寞。如果要逃避的話，應該是逃避什麼不好的東西，但我沒有不好的東西要逃開。
我只是想，如果生活可以有別的可能性，為什麼不試試？
我不是要移居。這裡的房子還是我的家，朋友還在，隨時可以回來。我只是想，在不同地方也住住看，體驗不同的節奏，看看不同的風景，過一種不是那麼「固定」的生活。春天可能在日本看櫻花，夏天去澳洲避暑（那邊是冬天），秋天在歐洲散步，冬天回東南亞。不是旅遊，是住下來，去市場買菜、去小吃店吃飯、在附近社區街頭散步、和當地人交朋友，融入在地的社區和生活。
第一站：雪梨
所以，月底我要去雪梨住兩週。
為什麼是雪梨？我過去負責澳洲市場，出差雪梨很多次，但總是在公司和旅館中兩點一線來回。對這個美麗的城市印象很好，但從來沒機會仔細探索。這次想多了解一些，如果喜歡，下次可以住久一點。
然後四月，我會去日本10週。報名了語言學校，住當地人家裡。先生和孩子們都說要來看我，感覺每週都會有訪客。
我開始覺得期待了，期待那種沒法一眼看到底，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的狀態。
我會記錄下來
我決定把這個過程記錄下來。不是寫旅遊blog，不是要告訴別人「你也應該這樣做」。我只是想記錄一個60歲女人，退休五年後，決定嘗試不一樣生活方式的過程。
會寫住在哪裡、花了多少錢、遇到什麼事、有什麼感受。會寫那些順利的部分，也會寫那些不順利的部分。會寫簽證怎麼辦、行李怎麼收、一個人在異國的時候會想什麼。
如果你也在思考，退休後的日子還可以怎麼過，也許我的記錄能給你一些參考。
不是答案，只是一種可能性。
下週預告
1/21（週三）：《兩週的行李，60歲銀髮族帶什麼？》
Silver Nomad Lab | 銀髮遊牧實驗室
60歲開始的人生實驗｜記錄一個退休女人的全球遊牧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