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於2023年一月發表於台新Artalks「藝論紛紛」平台。因作者編輯需求，故彙整至個人頁面。(Artalks平台也許是系統更新，作者帳號目前已無法登入)
「主題樂園幻想工程挑戰賽」由策展人王韓芳策劃，邀集六位藝術家，於台北當代藝術館二樓展出。起初我並不明白要怎麼在美術館談主題樂園，也從未將當代藝術作為幻想工程（Imagineering）來想像。不過觀察作品並置下形塑的遊戲氛圍，以及展示空間的規劃，或可窺見端倪。
在展覽動線上，登上階梯、穿過長廊，直至展場出口的參觀過程，不同的感官刺激交互上演，能明確感受到本展對空間使用的企圖。例如以何采柔一件在幽暗中發亮的小螢幕作品《IF》作為序幕，微小曖昧的圖像隱約可見群眾和旋轉木馬。轉彎後迎來第一個展間，呈現Lindsay Seers色彩明亮的劇院裝置。僅有兩扇玻璃圓窗的牆面遮蔽了視線，使作品畫面無法被一眼看見，觀眾必須排隊輪流體驗，就像走進一個遊樂設施間。諸如上述的作品配置，皆或多或少讓人產生對主題樂園元素的聯想，主題樂園的範圍似乎被擴張至整個社會，又或者直指消費文化中編寫腳本、創造情境和套裝體驗的現象。
展覽提到，由於當今消費社會中娛樂選項的高度發展，使得「主題樂園化」現象不僅限於遊樂園內，而是蔓延到生活諸多領域。
以女僕咖啡廳為例，該類型餐廳的營運有賴情境、角色、佈景、服裝，甚至類似劇本（店內視覺風格規劃、「主僕」互動、女僕招呼用語的規範等）等明確的設定配合，提供顧客全套、帶有沉浸式體驗功能的服務。店內規定也某程度限制、排除了咖啡廳外的世界，例如顧客不能任意拍照、不可與女僕交換聯絡方式。因此，當走進店內消費，顧客即已同意進入一個具有遊戲規則、封閉性的場景。
我想到另一個例子，即南韓K-pop女團、男團的經營及行銷，從曲風、專輯概念、每一次的舞台、妝髮服裝、市場定位和特色、各個團員的人物設定、周邊商品、官方帳號、粉絲後援會、演唱會等，無一不經過娛樂公司精心設計，構築出近乎完整世界觀的設定。不難發現當今對主題—情境式娛樂漸增的消費需求，及產業中衍生出類似迪士尼幻想工程師的工作。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個大型主題樂園
我們能如何在當代藝術的脈絡下檢視主題樂園化的擴張，或是觀察幻想工程的比喻進駐藝術空間所帶來的啟發？遊戲是否具有麻痺或遮蔽作用？如果有，我便期待展覽能揭露這些存在於社會、政治和大眾生活的「遊戲效果」。
我認為展覽所論述的「以規範性的愉悅領域取代了不愉快而麻煩的公共領域」，正體現於如今對失控和未知情況越趨排斥，並且偏好「設計精美的」套裝行程的消費文化中[1]。而使商品擁有穩定品質及可預期效果，與敘事技巧的鑽研息息相關，例如行銷文案，以及其他非語言、隱微左右著群眾心理的因素。張紋瑄的作品《腹語術士》、《裝備秀》觸及類似群眾操縱的技術，無論是以聲音掌握聽者情緒和體驗走向的配音專業，或是以手勢和肢體語言作為成功學的「裝備」，皆拆解了情境和敘事結構中對大眾情緒和認知具有影響力的元素，使人意識到，凡體驗都能在人為設計與掌握之中、「我的體驗不完全屬於我自己」，如此情境顯然並不僅限於遊樂場的範圍。
鬆動界線的角色扮演
在Lindsay Seers的作品《Entangled 4 (Theatre IV)》中，敘事結構則以影像和裝置形式的設定來刻意表露。紅色帷幕暗示的劇院空間裡，球狀螢幕（在眼球、迪斯可球和海灘球形象之間變換）藉由異色瞳進行多重比喻：兩個長得不同的眼球如果能看到不一樣的光線、色彩，甚至形狀，是不是就像身體裡住了兩個人，分別向外看世界？僅有的兩個觀看席設下觀眾人數限制，並各自面對著一個球型螢幕。兩個螢幕呈現兩部高度關聯的動態影像，也能看見貌似一樣、細看卻不同的演員，令人聯想到異卵雙胞胎。於是在體驗過程中，觀眾成為以異色瞳觀看世界的人，短暫地與身旁觀眾住進同一個身體裡。有別於主題樂園的設施，它所製造的幻覺，是為了使觀眾意識到幻覺的存在。
Lindsay Seers對劇場和變裝的使用、其中的重演和自傳性，皆讓我感受到搬演與製造幻覺的有趣之處，以及文本所能呈現的豐富厚度。以馬戲團的熱鬧人氣和娛樂性作為敘事的主旋律，雙頻道的影片像是稜鏡折射下，光線所產生的細微差異。螢幕上忽男忽女、亦女亦男的演員，像是我們眼花看走眼的經驗，反而使人保持警醒，試圖一次次捕捉確認。作品揭露以性別氣質的倒置為賣點的異裝表演，使用了穿梭於被模糊的二元界線、對禁忌進行有限度的冒犯的方式，長久以來頗受消費者青睞。其中提到的1900年代異裝表演者Hetty King，便是以風度翩翩的紳士形象著稱，性別二元劃分下的置換，給觀眾帶來興奮和憧憬的空間。
我認為那些興奮雀躍是建立在對表演者原先性別的知情之上，視覺與知識產生衝突、原先性別與表演性別相互碰撞。直到今天，延伸出Drag Queen和Drag King（變裝皇后、國王）的秀場，表演者的妝髮和服飾極盡華美浮誇之能事，在一次次的演出中傳達完整的敘事與主題，而奔放與新穎成為其中一個競逐標的，與Hetty King的表演時空相比，已經拓展出與昔日異裝表演不同、更多元的面向，使我不禁覺得，在主題樂園化的時代，對身份框架的跨越和超越或許反而產生某種優勢，令人期待。
遊戲與社會運作的系統辯證
本次展覽「玩心」最重的藝術家，我認為當數來自美國的Ericka Beckman。其三件分散在不同展間的錄像作品《上框》、《轉換中心》和《中斷》，各帶有遊戲的部分性質和運作機制，並雜糅定格動畫、物件的音效聲響等元素，使人聯想到早期的電子遊戲（video games），亦展開了遊戲和生活、社會之間的類比與辯證。
《上框》中工人勞動的身體和沉重鋼樑、機具交錯，歡愉的彩色彈珠遊戲卻無法抵消謀生的重擔，建築工地上慢慢成形的建設也將長久改變地貌和當地生活，因此這場看似娛樂著感官的遊戲再現，實際上隱約帶有政治和議題的嚴肅性；《轉換中心》藉快速的鏡頭變換呈現機械運作的動感，並出現神奇寶貝角色的蒙太奇，令人聯想到電玩小遊戲，戲劇化的場景和人物揭示了遊戲經常會融合虛構敘事。觀眾此時不免好奇，忙碌的工人為何身在這個轉換中心？他們不像是來自現實世界的任何地方，工作程序也猶如一個反覆的循環，彷彿他們自創世之初就在那裡轉動著齒輪。
這種特殊的時間性，其實與遊戲能夠隨時讓玩家加入的性質相似——電子遊戲裡同樣沒有歷史，敘事往往沒有起頭和終結，且能夠一次次、無限制地重新開始。而《中斷》的雙頻道錄像提高了遊戲的複雜度，在這部1999年的作品裡，主角參與了虛擬實境遊戲，穿戴上互動裝置後，女孩在遊戲世界裡以一個與自身長相截然不同的化身進行活動：照顧一座花園。
對我而言，有趣的是Ericka Beckman製作一部部影片有如對觀眾的遊戲邀請，他的遊戲主打的不是互動性，但在無操作介面的情況下仍能勾起觀眾的參與感，例如讓人忍不住盯著瞧的彈跳彈珠，或是令觀眾好奇將如何打敗虛擬世界惡勢力的玩家。
小結：回看對樂園的渴望
來到了展間，或者說遊樂園的末端。張允菡的作品《你是否曾夢見這樣的地方？》，在搭建得類似兒童遊戲屋的木屋上進行手繪，巧妙挪用電影《美國鼠譚》的圖像。該電影的故事內容是對烏托邦寄與深深憧憬的一個例子，在主角小老鼠的想像中，滿地乳酪且沒有貓的美國正是個像樂園一樣的地方。而電影角色們的對白被擷取下來，放置於這個實際上沒有烏托邦的現實世界，反而產生令人玩味的空間。它既是藝術家關於美國夢概念的思索，同時指出在美國紐約這樣著名的大城市，似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具有強烈戲劇性，包括無數電影、文學情節和名人事蹟能在那裡被召喚而出，「紐約」儼然是個自帶舞台效果品質保證的場景。由於整個城市的表演性太強，彷彿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有一個劇本。
我認為作品在此展露了人對於樂園不自覺渴望的心理，所可能隱含的生存本能，而不僅僅是對於逸樂的耽溺。回看展覽中一件件創作，「主題樂園幻想工程挑戰賽」對我而言是在美術館的架構下，嘗試勾勒出追逐遊樂園式體驗的群眾心理，與此同時，又作為另一座遊樂園，提供觀眾於其中感受驚奇、詼諧、刺激、懸疑、愉悅。不過「園方」並不打算隱匿製造種種效果的秘辛，而主動暴露後台的世界，從而使我發現主題樂園的其他可能版本，以及體驗經濟的現象底下隱藏的動能，這也許是此次遊園的最大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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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1] 以音樂節為例。〈LIVEHOUSE 場景的顛沛與疏離〉：「當場景成為商品」，吹音樂，https://blow.streetvoice.com/44182/
參考資料
1. 《主題樂園幻想工程挑戰賽》展覽介紹
2. Ericka Beckman: The Game Changer，BY PABLO LARIOS IN INTERVIEWS | 26 MAR 18，https://www.frieze.com/article/ericka-beckman-game-chan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