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拉美斯與霏碧
而現在的拉美斯還原成一顆未經切割、打磨的原石,未來還有很多次、無數次的淬鍊等著他,但只要經過造物者的反覆雕琢,他將不停的蛻變、銳變成散射令人屏息光芒的絕代瑰寶。
當那天馬堅志牧師親自進到療養中心與院長貝爾格里歐進行雙人密談,且隨後在霏碧作證之下,拉美斯才知道過去發生在火星的很多事,也就是說這幾個月來,他常常在夜裡夢到的許多情境都是真的!原來他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與一位摯友現在仍在火星拚搏不懈地過日子。拉美斯雖然好奇但並不想知道太多,因為他感謝過去兩年為他付出心血的所有人,也很滿意自己如今的景況,只是他現在滿腦子心思都充溢著對未來無比的熱忱與企圖心。
霏碧早已決定,就是單純地跟著他、伴著他。
於是他們倆兒就是一對天真浪漫的理想主義者,憑著一腔熱血,想在地球的一隅──這一片荒蕪的地域,善盡職責、謹守上主的交付本份地耕耘著,先不看果效,就照他們的所學執著付出,因為他們真心深信:付出在自己,耕耘由眾人,收成乃上主。
相對於默思與莉雅受到猿飛智謀劃的組織層級型差派,拉美斯與霏碧則是受聖靈從內心直接且正面的召喚。
馬堅志牧師如釋重負地離開,既然拉美斯宛如新造的人,單純且積極地展開新的生命,那他們又何必把他們倆再拉回火星那個危險的環境之中呢?何況幕後的黑手究竟是誰?從政府官方與其他家族中搜尋仍然是茫無頭緒,只好暫時擺下。
另一方面,院長貝爾格里歐其實早在幾個月前即已開始未雨綢繆的準備了。他先連絡目前在神學院擔任教職的好朋友霍爾赫來擔任拉美斯與霏碧的導師。貝爾格里歐與霍爾赫的友誼持續了三十年,他們是高中與大學的室友與同學,而且同時加入濟世會,只是他倆的個性南轅北轍,貝爾格里歐生性疏懶、興趣廣泛,而霍爾赫則以鑽研神學與服務窮人為終身職志;貝爾格里歐的格言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凡事交託,全然信靠」,而霍爾赫篤信「知行合一」、「信心若沒有行為就是死的」。
兩人的學歷與能力差不多,但因為兩人人生觀的不同導致命運的不同,所以,貝爾格里歐在濟世會轄下的療養中心當院長,而霍爾赫現在則身兼神學院老師與貧民教區的牧師。說起來也真讓人欽佩,霍爾赫能在這兩種領域穿越自得。據他自己說:「我專心研究時,像是被隔離在學問領域;但當我投身在社區時,又是一個活躍的行動派。」而當貝爾格里歐向拉美斯與霏碧臨別的提醒雖是誇張,也是事實,道:「霍爾赫這個人既是一個老學究,又是一個過動兒!他有兩種靈魂同在一個軀體,這本來也沒甚麼,但轉換身分之際,全人的調適,他從不錯亂,這就令我佩服了。」
某個午後,當拉美斯與霏碧下了擁擠的公車,然後拖著厚重的行李,走到神學院的門口時,就見一位和藹的中年人滿臉親切的笑容,展開雙臂歡迎他們,他道:「你們一定是拉美斯與霏碧了,」拉美斯點頭應了聲是,霏碧則鞠躬致意。中年人隨即自我介紹:「我就是霍爾赫。貝爾格里歐的老朋友,我那悠哉游哉的老貝過得還是那麼瀟灑自在?」拉美斯應道:「院長仍然是每天寄情於他的愛好與寶貝上。」霍爾赫一邊伸手接過霏碧的行李箱,一邊道:「有時候,我還真是羨慕他,但人各有志,每個人有屬於自己的路,只要熱愛生活且榮神益人也就是了。」拉美斯同感回答道:「是的,您說的沒錯。」
霍爾赫邊走邊說:「我們先到我的研究室坐一下,喝杯咖啡、吃點東西。你們的事情,幾個月前老貝友來找我聊了一下,所以,我對你們的背景大概有個了解,這點請你們放心,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討論。反而是我想你們一定都對我不太了解,這我們可以輕鬆地談一下,因為,這跟你們的未來很有關係。我雖然相信老貝推薦給我的學生準沒錯,但這應該是你們透過老貝的印象與嘴巴講的,我想由你們自己來聽、來講才是真的。」
於是師生三人邊享用簡單的下午茶,就開始邊聊起各自的事。由於霍爾赫知識廣博又甚為健談,不只如此,他更讓學生們感受到他的敬虔更在學問之上。所以,他們三人就談了整個下午,接著又在神學院的餐廳吃了晚餐。霍爾赫才帶著拉美斯與霏碧分別去他們的單身宿舍,辦了手續,讓他們早點休息。經過老師詳細的說明,兩位新生已對學校的定位──福音的使者、學校宗旨──幫助尋道者領受福音信息,使他們脫離現世的羈絆,不論是來自身心疾病、族群關係、社會階級、經濟結構或地緣政治;更進而深入心靈的釋放,直到踏上永恆生命的探索旅程。
最重要的是霍爾赫老師提到:「既然我們所接到的大使命已定,那務實地看學校與你我該怎麼做呢?我認為只有『勤奮與熱心』來完成使命,才能無愧我心!」
或許你會以為霍爾赫牧師或是霍爾赫老師閒閒沒事做,才會陪著兩個小蘿蔔頭整整一個下午到晚上。事實上,拉美斯和霏碧在不久後即發現霍爾赫老師從早忙到晚,他是一個極其忙碌的一個人。然而他有個原則,只要是他認為很重要且排進行事曆的事情,那他就全心投入且專注地把它做好,他很少假手他人,他也沒有祕書助理,他對於當下的「那一件事」總是事必躬親的完成它。包括他與學生們每周日晚上的「主日晚間論壇」,雖然這是非正式的課外活動,但因為老師認為透過這樣的平台才能更深入且廣泛地促進師生互相瞭解與團契情誼,所以,他也在忙了一天的晚上,放棄休息,而與眾學生們圍坐在他家客廳裡,大夥兒促膝長談。
此外,霏碧也發覺霍爾赫老師是極具人格魅力的一個人,所以,他朋友交往極多,然而每一個朋友都交往很深,這就是霍爾赫老師在待人處事方面的態度,每個人、每件事在當下就是他的唯一!他會讓你感受到的。
拉美斯與霏碧根在霍爾赫老師身邊日久,就對老師的為人處世從景仰繼而對其過往事蹟產生好奇,但每每在課餘閒聊時的旁敲側擊,老師總是抱以一副高深莫測的微笑,若是繼續追問他的背景與來歷,霍爾赫則淡淡地說:「我就只是一介農夫之子,出身貧寒,後來因緣際會進而發奮做上主的事工而已,何足道哉。」碰了這麼幾次軟釘子後,兩位乖學生就懂得閉嘴不再好奇老師的過往了。
直到有一天,霍爾赫因有緊急公務臨時外出幾天,吩咐拉美斯與霏碧自己努力自修,而神學院的同事們對這位行蹤總是諱莫如深的院長也習慣於不便多問。
拉美斯與霏碧有天晚上,在苦讀自修了一天後,有點悶,吃完晚餐後就走到花園散步,順便看看平日他們所照顧的花草們,此時剛好看到曾經幫過他們整理房間的學校總務老張,一人正在月下獨酌,優哉游哉地喝的酒興正起,雖然對影三人也不無聊,但若多了同伴應該也不錯,老張也看到他們走來,就跟他們打招呼:「呦,兩隻小書蟲趁今晚風輕月光的好天氣,一起出來透透氣、走一走?」
拉美斯與霏碧禮貌性地回報微笑。霏碧輕聲說:「您老人家今天也好興致,到花園來喝個小酒、哼個小曲兒。前些時候真是麻煩您了,替我們張羅宿舍等生活大小事兒。」
老張咧口一笑:「博士交辦的事總是這樣,他就是這麼風風火火的行動派,包括這次臨時出差。呦,還別說呢,如果不是他這幾天外出,我老張平日只能隨時待命,哪能像現在這樣沒煩沒惱的喝酒、哼曲兒呢?」老張總是延續多年老習慣,稱霍爾赫為博士,而不是院長。老張稍停,若有所思道:「還真別說呢,我上次喝酒都已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
他突然放大聲量道:「啊,我想起來了,是跟貝爾格里歐喝的。哈!老貝那次就是來跟院長談你們的事,他們兩位長官都談妥了,他就跑來找我喝兩杯了。」霏碧望向拉美斯,倆人會心一笑,心道:「原來貝爾格里歐院長還懂得為我們鋪妥人脈,做好外交關係呢。」
拉美斯接著道:「原來他們兩位院長是多年好朋友啊。」老張應說:「豈止是好朋友,他們哥兒倆有著過命的交情呢!」他順手招呼他倆兒坐下,道:「來,坐著聽老張跟你們講段故事。」兩位年輕人正等著他說這句話呢,趕緊一人一邊坐在老張的兩旁,老張順手幫他們各斟了一杯小酒,道:「別客氣,順便陪我喝一杯。」兩人遂恭敬不如從命,更何況喝點酒、聽場免費故事誰不愛?更更何況可能還是聽他們所崇拜的院長大人們的第一手八卦呢。」
老張看了看手錶,道:「很好,還有一個半小時九點,那我可以慢慢講了。」
原來,霍爾赫出身於農民之家,因家境貧窮,父母親農閒時偶而還要到附近的礦區打打零工,因此,他深知底層老百姓的困苦,也養成他極具草根特性,老張補充道:「所以,你們聽院長他不管是平常講話或上講道,總是用詞淺白、直搗核心,論述徹底,從不拖泥帶水。很痛快的!」兩位乖學生頻頻點頭。
後來,霍爾赫因父母期待甚殷,就讀於家鄉大學法律系時,有一次跟同學們一起去登山,在靄靄白雪的崇山峻嶺中,突然發生山難,一隊五人只有他一人生還,多虧他自幼身強體健,但熬過三天三夜冰天雪地的折磨,他獲救時,也已是奄奄一息了。康復後回到學校,他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沒多久他就放棄了即將到手的法學學位,轉而念神學院了。
「這下子可把他老爸老媽氣了個半死,老人家們特地來學校找他鬧了幾回呢。」老張抿了一口酒苦笑道。接著他道:「也就是經過了這幾次親子之間的折騰後,我這個做警衛的才開始認識他。」
霍爾赫剛進神學院就讀時,不像在法學院時那般的趾高氣揚,他是個沉默寡言,總是眉頭深鎖的學生,彷彿永遠在思索著甚麼天大的難題似的,又或者心頭總是壓著一塊大石頭一樣般的沉重。」老張道:「那時候他的導師施道比次一遍又一遍的開導他,不斷的不斷的,總算在二年級的學期中,他想通了,他頓悟了。我是聽不明白他想通了甚麼,他頓悟了甚麼,只是他一直說:『神找到了我,而我找回了自己。』」
老張續道:「但從我們旁人的觀察,這次重擊進一步激化了他憂鬱的本性。從此,痛苦、失望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因此他對於像我這樣的平凡人之人性脆弱的一面充滿了包容與諒解。但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克服、戰勝它們。」
老張又喝了口酒,道:「從那時候起,他就變得像現在一樣,好像甚麼都難不倒他,凡事都積極主動,衝鋒陷陣的。上課他跑第一,與老師答辯他搶第一,拿學位他還是第一,禱告室他也是第一個進去,最後一個出來。」在老張口中,彷彿霍爾赫恩師已蛻變出一種生命淬煉的質感,以及隨遇而安的豁達氣度,這些衍生的個性有助於減輕絕望,堅定其意志!
老張嘿嘿笑了兩聲,道:「甚至,搞革命也是第一!」此話一出,驚得拉美斯與霏碧一口酒抿在嘴裏,差點噎著了,不約而同道:「甚麼!老師還搞過革命?」
老張面帶神秘的笑,說道:「這外頭知道的沒幾個,其實這是因為當年帝國政府與教會體系封鎖了消息,所以,很少人知道內幕。」兩位年輕人獵奇之心頓起,眼神放光像是挖到寶似的,臉龐更是充滿飢渴,老張好整以暇的看了看錶,道:「我們剛剛所聊到的『神學院』並不是現在這間小小神學院,而是指帝國神學院紐約校區。」帝國神學院紐約校區是地球首屈一指的神學教育體系最高學府,該校創立於公元一八三六年,距今已有六百餘年歷史了,但自帝國成立三十年後,所有的體系組織都被歸於一統,遂被改隸改名了;而我們現在所處的這間小小神學院──認信神學院,是由濟世會創立的新興學校,迄今約十餘年。
兩人一聽到帝國神學院紐約校區的大名,不禁張大了小嘴巴,四眼盯著老張,他們知道關鍵時刻來了,都不敢打斷他的話頭,老張見狀,滿足了說書講古者的戲劇效果後,道:「博士經過幾年苦讀後,順利畢業了。你們想一位帝國神學院剛畢業的神學生,肯定被大家捧在手掌心,爭相邀聘,或是留校繼續深造成一位神學大師,或進到帝國教會體系去謀個職務,等著升遷往上爬。怎麼會來到這個偏僻小地方,對吧?」兩人很入戲的點點頭,不敢吭出聲音來,老張賣了個關子接著道:「這也是我為甚麼跟著他來到這裡的原因,也是你們那位貝爾格里歐院長跟他這麼好的原因了,因為我們共同有一份『革命情感』。」老張有點自抬身價的表情了。
拉美斯與霏碧又異口同聲道:「革命情感!…」於是老張的眼神開始迷濛了起來,他逐漸緬懷當時的驚滔駭浪,清了清有點緊緊的喉嚨,低沉道:「那是大概十年多前的寒假,當時紐約受到極端氣候的衝擊,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我龜縮在神學院警衛室打盹,突然被大門的電鈴聲吵醒,我揉了揉眼睛,透過監視大螢幕,一看大鐵門外,約有七八位帝國國家警衛隊排成兩排站著,我立馬驚醒了,我隨手按了緊急通報鈴給學校總務長後,我就著警衛室內的對講機問了那隊長有甚麼事?」
老張有點口乾舌燥地灌了口酒,道:「那個隊長對著畫面與麥克風嚴肅地低吼:『快開門,我們有緊急公務要進去!』」老張再喝了口酒:「我那時只想著拖延時間,等著學校的總務長趕快過來,只好跟他東拉西扯,那隊長漸感不耐,口氣也越來越帶著恐嚇威脅,大約過了漫長的十分鐘,總務長才一臉嚴肅地走進來,他先看了看牆壁上的大螢幕畫面,按下麥克風的靜音,問我發生甚麼事?我只能雙手一攤。」拉美斯與霏碧緊張的異口同聲問:「後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