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默思與莉雅
於是就在一個寒風凜冽、細雨霏霏的初冬晚上,小倆口從帝都進出繁忙的交通樞紐總站出發,默默地搭上一般老百姓平常使用的普通平速軌道列車,經過了一整天的緩速前馳再加上旅途轉運的舟車勞頓後,當他們抵達目的地,舒張了僵硬的身軀後,倆人拉著行李從列車不起眼的車門口出來,接著經由月台昏暗的人行傳送帶,穿過了車站長長的甬道出口,他們這才發現此地已然是帝國首都眾多發散網狀的軌道路線之一──孤星線的終點站,然而一整列空蕩蕩的車廂,也就只有他們兩人在本站下車。當他們佇立車站的大門口,並肩向外面對著沒有智能出租車排班的車站轉運中心時,默思看著莉雅嬌弱的身軀,倏然感到一陣淒涼。
默思不自覺的呼出一口白氣,把身上的大衣再收攏保暖些,靠向旁邊的莉雅,彷彿兩人能互相取暖,他打起精神來,以振奮有力的語氣向莉雅道:「哇,總算到了!我感到有股力量在我體內蓄勢待發。」莉雅有氣無力地看著他,心想:「在路上一整天了,我現在只感覺到有股飢餓感在我胃裡大聲抗議。」此時默思也聽到莉雅的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兩人對視一眼,發出會心但帶點剛尬的微笑。
喔,對了,默思與莉雅已經結婚了。在倆人自我隔離時期的婚禮雖是克難但溫馨的;結婚登記現場僅有安迪亞與克蘿伊兩人分別代表男方與女方朋友,猿飛智與莉雅外公外婆則以雙方親人長輩的身分參加,就這樣完成了簡單隆重的婚禮公證程序。雖不是像莉雅少女時代所幻想的那麼風光,但此時的她對於能在這個艱困時期還可以與心愛的人情定終生,心裡已是充滿感激了。她相信老爸老媽在天之靈也會很高興地看到有默思與莉雅相扶持的一同走人生路。
當然,默思在地球家鄉裡的老爸老媽、兄弟姊妹與鄉親們,聞訊也都為默思這個遠渡千萬里的遊子感到高興,並獻上遙遠的祝福!
默思過去幾個月一直陪伴在莉雅身旁,他十分敬佩她的復原能力,一年前莉雅還是一位萬人欽羨、幸福家庭的富家千金,煞遇驟變,瞬間淪為倉皇失措、孑然一生的落魄孤女。然而她的自助與默思、猿飛智等眾人相助,讓她從剛開始的萬丈深淵,短短幾周就站起來了,雖然初期還是跌跌撞撞、時好時壞,但畢竟她努力像一隻初生的浴火鳳凰般,試圖自己療癒那刮滿傷痕的心靈,直到最近創口已然結痂、修復、癒合,新生的肌理更加細緻且堅韌!他們已做好準備,要從遠離帝都──傷心地的一處偏鄉,重新展開新的人生。
莉雅這整個身心靈復原過程中,默思都看在眼裡、體會在心裡,他不禁思考著這大能醫治的藥方究竟為何?是莉雅本身的心理素質?還是他給莉雅的愛情滋潤?或是猿飛智與其朋友的扶持?又或是莉雅得自母系的信仰,她時時靈修、不停傾訴、一再得力的神祇?
療傷過程雖緩慢,但癒合的成果終會彰顯。
走著走著,此時,默思抬頭望著前方不遠處有棟五層樓老舊的辦公樓,上有黯淡招牌燈箱寫著熟悉的「三義企業北星分公司營業本部」字樣,他心裡還在想著應該要如何鼓舞莉雅時,只見莉雅手指著小廣場旁邊巷口的一家人聲鼎沸的拉麵店,興奮道:「太棒了!現在還能夠用一碗熱騰騰的豚骨拉麵來溫暖一身冷吱吱的僵硬身軀,真是太感恩了。」於是莉雅就邊說邊拉著默思的手往前走,眼中露出幸福的神色,輕快道:「一切都等吃飽了再說。」
說的也是,在年輕人激情昂揚的內心裡怎麼可能會久留隱澀灰暗的思想毒瘤呢?心靈的創傷與皮肉的疤痕一樣,年輕人的療癒能力總是遠勝過老年人的。默思腦袋裡面閃過古代哲人──尼采的一句話:「那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
莉雅更強大了。
在當地人溫暖的人情味氛圍中,經由與小店家客人的閒聊,當晚小倆口就安頓在拉麵店老闆娘推薦的巷尾小旅社。倆人辦好了簡單的入住手續,然而因為在平速列車的雙人臥鋪裡時睡時醒了一整天,此時都了無睡意,於是就藉著跟旅社老闆攀談時,問明了附近的環境後,倆人就信步的走入沒有星光的夜色裡,此時細雨已停,他們邊走邊聊了半個小時,直到倆人都覺得身體有點寒意,於是默思就推開旁邊一間不起眼酒吧的黑色小門,走了進去,一下子卻被熱鬧喧嘩的聲勢給嚇了一跳,倆人對視一眼,默思嘟囔道:「奇怪了,難道整個小鎮的人都躲進來這裡喝酒了?」
一位中年資深女侍帶著溫馨的微笑,走近前來招呼他們,她道:「兩位客人一定是剛從外地來的。」莉雅搓著凍僵的手道:「妳真厲害,一猜就到。」那女侍狡黠的道:「這沒甚麼厲害的,因為就算是本地的陌生客也是不會逛到後街,然後從我們店的又小又黑的後門鑽進來的,嘻。再說今晚是我們球隊作客紐尼赫球場的晉級賽,現在所有的居民都守在電視機前喝酒吶喊,沒人會在外頭閒逛的,嘿。」
默思與莉雅滿臉尷尬道:「不好意思,我們初來乍到,可能是在前面彎錯了巷道,居然走到了暗黑的後街了。」那女侍道:「沒關係的,我們這鎮上治安良好,人民純樸,所以你們是很安全的。但因今晚小店客滿,所以,只好委屈你們坐到稍微僻靜的雅座了。」
那女侍一邊致歉,一邊將倆人帶到離開吧檯人群、靠著窗邊的雅座,兩人落座環顧四周,誠如她所言,這是這間約200平米酒吧僅存的空位,可能是因為這裡離巨大溫暖的壁爐與熱血激情的吧檯區較遠的關係,在這寒夜裡的確有點冷清的感覺。雖說如此,但沒多久,莉雅就跟另一個熱情親切的小女侍混得熟了,而默思也因湊近吧檯區刻意的一起同仇敵愾的觀賞阿西達尼雅孤星隊與紐尼赫拜陽隊的比賽實況而跟當地的一群老中青球迷們聊了起來。這是一場大衛對上哥利亞的球賽,但孤星隊粗獷的年輕的鄉巴佬球員們是沒在怕拜陽隊資深的老球皮的;藉著球賽的熱度,默思很快的入鄉隨俗了。時間不知不覺地過了午夜,倆人因為明天默思還要去新公司報到,才與幾位因球隊逆轉贏球而還不想回家的歐吉桑們盡興地道別。這次他們是從酒吧正門離開,走進了小鎮唯一主街──站前大道上,不再冷清的街燈伴隨著球迷們不斷的鬼吼狂叫,這是默思與莉雅來到人生新家的第一晚。
隔天一大早,倆人一起享用了小旅社老闆娘精心準備的早餐後,默思打點好自己的行頭後,就跟莉雅吻別,走路去上班了。莉雅倚在門框,輕快地幫默思打氣道:「今天是上班第一天,老公加油!」默思回過頭來,故作輕鬆笑笑道:「沒問題的,別忘了,無論我到哪裡,都是最佳人氣王喔。」
莉雅接著就把倆人行李安頓了後,就開始搜尋附近可供小夫妻居住的租賃物件。既然默思現在的重心是把「三義企業北星分公司」從頭到尾、裡裡外外摸熟了個遍,當然莉雅也就肩負著把美景鎮從頭到尾、裡裡外外摸熟了個遍,因為這將是他們小夫妻未來人生的中興基地,而他們預計在這個遺世而獨立的避風港先窩上個三年。
由於他們入住的旅社離辦公室步行只要五分鐘,因此默思算準了時間,提前十分鐘到了辦公樓的一樓大廳,因為都還沒有同事到,所以,他就先跟管理員攀談起來。默思微笑道:「阿叔早安,我是今天新報到的員工,我叫默思。請問您貴姓?」老林甚為健談,他身材矮瘦,約六十歲年紀,在公司當門衛已經三年,原本是在省城紐尼赫市一家運輸公司當長程貨車司機三十年,退休後回到故鄉美泉市養老,因為日子太無聊而當個日班的門衛打發時間,順便賺點零花。他有兩個小孩在省城定居,已經有三個孫子女…
老林的話匣子一開就闔不起來,正當他還要吹噓他兒子的豐功偉業,以及他孫女的聰明伶俐時,默思看到一位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於是他立馬迎上前去自我介紹。該瘦高男面無表情道:「呵,原來被總公司人事單位發配到這個邊疆的菜鳥是你啊?」默思怔了怔,微笑回道:「長官您愛說笑了,我是志願到北星分公司服務的,我認為咱們兒這裡很適合年輕人發展啊。」瘦高男睨了他一眼,先跟老林揮手致意一下,道:「早啊,老林!我先帶我們家小鮮肉上去啦。」老林有點諂媚地笑道:「您也早啊!甘棣長官。」默思突然想起前幾天在研讀分公司資料時,此地的最高主管是甘棣經理,原來就是他啊,想不到是一位印度裔的職員。默思趕緊跟著他上了樓,進了辦公室大廳,甘棣指了指會議室,有氣無力地道:「你先進去休息一下,等一下自然有人事部門會招呼你。」說著連句熱情打氣的話也沒講,他就逕直走進了他的辦公室,沒多久就有濃厚的奶茶香氛飄了出來。
默思只得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面等著,複習些分公司的資料讓自己可以更進入狀況。會議室門是開著的,所以,越到九點上班時間,他可以聽到越多人走了進來。他也不好意思東張西望,只好埋首於手上的資料,偶而抬起頭來向看到的人微笑致意,心想:「這分公司同仁的年資還真的頗老啊!」面對同事們的冷淡與長官的怠惰,默思早就在他研究該分公司業務與財務報告時了然於胸,那時雖還沒上任,但他的內心就決定:「不管別人的眼光與態度,我就發揮小蠟燭的精神,燃燒自己的熱情來照亮這個被眾人忽視的角落。」
默思枯坐了半個小時,正當他想要起身主動去人事部門報到時,有一位中年婦女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道:「原來你躲在這兒啊,我還在想你會不會臨時不來了呢?」默思一臉無辜地陪笑道:「不好意思,我早上與甘棣經理一起進來,他讓我先在這兒等您。」中年矮胖婦撇了撇嘴道:「好吧,依照公司規定與流程,你先讀一讀相關資料,半個小時後,我再來帶你…」默思翻了翻資料,微笑道:「長官,這資料我已看過了…」中年矮胖婦道:「喲,有備而來啊。好!那我先問問你幾個問題,瞧瞧你是真看過了還是假看過了。」
默思輕鬆的過了入職小考的關了。
沒多久,人事部朴主任就領著默思走出了會議室,道:「因為經理今天很忙,所以,我們直接到你任職的市場育成部,你的同仁有些也都很資深,他們會跟你簡報你所負責的業務。」默思只能答道:「謝謝朴主任。」默思推開了大辦公區的寬大落地玻璃門,接著走進了長長的大穿堂,旁邊有會客室、員工餐廳、茶水間,又走過了廁所,轉個彎,便有一條窄窄走廊,感覺是要走進大樓的安全梯似的,走廊盡頭有一扇木門,門旁有個不起眼的招牌,遠遠看真是看不清楚它畫的是甚麼?看起來好像一團色彩鮮艷的畫作──幼兒園小朋友的塗鴉。
直到盡頭,他倆走到那扇窄門門口停下來,她努了努嘴道:「這就是你們部門了,反正你們成天在外面跑,公司同仁你不熟也沒關係。至於正式介紹你給內部同仁嘛,我們就利用本月月底的慶生會好了。我先回去忙啦。」朴主任有點慌亂地,蹬著她那五吋高跟鞋,翹臀一搖一擺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默思只得向她的背影鞠了一躬以示道謝。
默思再轉過身來,面向窄門,他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並緩緩地呼了出來,心裡想著:「這市場育成部的地理位置還真像一座孤島般地存在於公司邊陲地帶呢,唉,希望他們在公司營運重要性的地位,不要這麼偏僻才好。」他敲了敲門,裡面沒回應。靠近前去聽了一下,裏面隱約有輕快的音樂聲傳來。默思再看了看部門門口的招牌「市場育成部」,確認無誤。
他不自覺的用十指梳理了頭髮,再敲了敲門,隨即用力推了開門,走了進去。第一印象是辦公室內一片明亮!再一看整個空間綠意盎然,這裡與大辦公區域那種陳舊古板的氛圍完全不同,默思心裏忖道:「用一個比喻不曉得會不會得罪人?就是大辦公區的室內裝潢好似精緻粧扮後的半老徐娘,而這裡就像別有洞天──青春洋溢的美少女了。」
默思就看到三個同事站著靠在遠處的窗櫺邊,正在喝著飲料閒聊,一看到他進來,每個人都看著他,其中一男子約四十歲,衣著輕鬆隨和,笑吟吟的走向前來,伸出手來跟默思真誠地握了握,道:「說曹操曹操到,我們正聊著你呢。來!你想喝點甚麼?我們一起到吧台聊。」默思跟他走到了窗櫺邊一個克難的飲料架旁,看著他所謂的「吧台」,笑了,道:「哈哈哈,好悠閒的吧台啊!我喜歡這樣的氛圍。」那位有型粗獷的帥哥笑笑道:「我們這個部門是全公司最另類的一組人了。對了,我們起碼還從你的基本人事資料與網路傳言知道你,但你對我們則一無所知,我們先自我介紹,然後等一下再向你做正式且詳細的業務簡報,至於晚上呢…大夥兒再來酒後吐真言,哈哈哈~」他旁邊站著一位毫不起眼的中等身材的年輕男生,貌似平凡的「路人甲」;在另一邊的高腳椅上,大馬金刀的坐著一位書卷味兒濃、清湯掛麵的眼鏡女看了欲言又止的默思一眼,豪邁地接著道:「對了,你老婆也別窩在家裡了,今晚把她約出來,大家認識認識吧。」原來,外表是會騙人的,看起來貌似氣質女卻是個內心剽悍的女漢子。
當晚的部門迎新趴就在金城斌帥氣地致上簡短八字箴言:「歡迎來到孤星南境!」後開始,默思就在大夥兒開懷談笑中,不知不覺被灌得酩酊大醉,誠如金城斌說得好:「這是新兵訓練!帝國孤星州的烈酒有偏鄉釀造的獨特味道,特別是其後勁十足,今晚有了親身體驗,以後被客戶灌酒時,就知道要自我衡量了。」幸好莉雅也被同事們約來一起聚餐,所以,金城帥哥號稱「萬杯倒」,今晚只喝了百杯,酒後就由清醒的他撐著默思到了旅社的電梯口,再交給莉雅去善後了。
結果,默思不到月底就已經跟所有同事混得很熟了,不只是市場育成部的同仁們,而是整個分公司,除了甘棣經理與朴主任以外。默思在業務方面的青澀期也很短,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他已經很上軌道了,不只他駕輕就熟,連莉雅在眾人熱心下,也已經融入當地的生活情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