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被接管之後,同盟先出現裂縫
當美國重新掌握油價的上方敘事權,透過委內瑞拉這類「潛在供給來源」向市場展示控制力,高油價不再是一個可以被長期期待的狀態。
這不是單一政策選擇,而是一種結構性的耐力測試,正在同步施加在所有高度依賴能源現金流的國家身上。
在這樣的壓力之下,最先出現變化的,並不是戰場,而是同盟關係本身。油價被壓低後,中俄之間原本被政治語言包裹住的利益差異,開始浮出檯面。
對中國而言,在市場價格偏低的情況下,以高於市場的成本持續購買俄羅斯石油,本身就是一種隱性的補貼;而回到國際市場購油,則會直接削弱俄羅斯支撐戰爭的現金流。
換言之,在油價被美國有效壓制後,中俄同盟第一次面臨一個無法同時滿足雙方的選項。繼續政治性輸血,意味著中國必須主動承擔經濟成本;回歸市場理性,則意味著俄羅斯將不可避免地失血。
當一個同盟開始需要在「情義」與「價格」之間做選擇時,它就已經不再是穩定的戰略同盟。
也正是在這個背景下,俄烏戰爭的問題,開始從能源與經濟層次,轉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這場戰爭,是否還在服務普丁原本設定的政治目的。
戰爭真正失效的時刻,往往不是停火那一天
一場戰爭什麼時候才算結束。
多數人會直覺認為,是停火協議、談判桌,或戰線凍結的那一天。
但在政治層面,戰爭往往早在正式結束之前,就已經失效。
失效的意思不是打不下去,而是繼續打,已經無法再兌現原本的政治目的。
當戰爭從工具變成負擔,從資產變成成本,它在政治意義上,其實就已經結束了。
俄烏戰爭,正處在這個狀態。
一、普丁真正的政治目的:不是安全,而是帝國復興
要理解俄烏戰爭為何在政治上已經失敗,必須先釐清一件事。
普丁發動這場戰爭的核心政治目的,從來不只是邊境安全或北約東擴,而是一個更宏大的計畫:復興俄羅斯帝國敘事。
這個政治目的至少包含三個層次。
在外部,重建俄羅斯作為大國的不可挑戰性。
在周邊,否定前蘇聯空間的主權自主性。
在內部,完成一個強人領導、歷史使命與民族榮耀的敘事閉環。
俄烏戰爭,本來被設計成這套帝國敘事的關鍵實踐。
二、戰爭核心前提:政治必須主導戰爭
在 戰爭論 中,克勞塞維茲對戰爭的定義極其冷靜。
戰爭是政治目的的延續,只是換了一種手段。
這句話真正的重點,不在於戰爭「服務」政治,而在於政治必須主導戰爭的尺度、強度與終點。戰爭之所以合理,是因為它始終受制於政治目的。
一旦這個關係顛倒,戰爭就會從工具,變成政治本身的負擔。
三、當戰爭反過來控制政治,帝國計畫就已經破產
俄烏戰爭沒有延續普丁的帝國復興計畫,而是逐步反過來控制、綁架,甚至侵蝕這個政治目的本身。
原本用來證明帝國復興的戰爭,變成了一場公開展示俄羅斯國力上限的過程。
原本用來震懾周邊的軍事行動,反而促成了更緊密的反俄整合。
原本用來鞏固內部統治正當性的勝利敘事,卻被迫延長成一場無法收尾的消耗戰。
在《戰爭論》的語言裡,這代表一件極其嚴重的事情:
戰爭不再是政治的工具,而是政治的主人。
四、為什麼「慘勝」比失敗更危險
對威權體制而言,失敗不一定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一場無法被定義為勝利、卻又無法承認為失敗的戰爭。
你無法宣稱壓倒性勝利,因為代價過高。
你也無法承認失敗,因為政治後果過重。
於是戰爭被迫延長,用時間去掩蓋已經暴露的上限。
但這種狀態,會迫使體制內部開始重新計算風險。
而在威權體制裡,被重新計算,本身就是權力鬆動的開始。
五、底被摸清,是威權統治最致命的時刻
戰爭之前,俄羅斯仍然保有模糊空間。
外界不確定它的軍事極限。
不確定它能承受多大的經濟壓力。 不確定它的社會是否能長期承壓。
俄烏戰爭,把這些模糊空間,一一轉化成清楚的上限。
而對威權統治者而言,最危險的不是被擊敗,而是被看穿。
六、敘事崩解,比經濟衰退更難修補
經濟困難可以靠補貼、宣傳與延遲支付撐住。
但敘事一旦崩解,統治正當性就會直接受損。
這場戰爭被包裝為民族復興,卻換來長期消耗與對單一盟友的依賴。
被包裝為強人決斷,卻打成需要不斷妥協的消耗戰。
被包裝為帝國回歸,卻證明帝國早已不存在。
七、為什麼美國不急著結束戰爭
從美國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高度耐心的結構性操作。
不需要摧毀俄羅斯,只要讓它失去用戰爭改寫秩序的能力。
不需要讓它親美,只要它不再能成為中國的戰略附庸。
不需要立刻停戰,只要戰爭本身持續侵蝕其政治目的。
當油價、現金流與敘事同時承壓,時間自然會完成剩下的事情。
八、見好就收,其實是最後一次政治主動權
在這個結構下,普丁只剩下兩條路。
一條是見好就收,承認帝國敘事終結,換取體制延續。
另一條是繼續硬撐,讓戰爭徹底吞噬政治本身。
在《戰爭論》的框架裡,前者是痛苦但理性的選擇,後者則是典型的政治失敗路徑。
戰爭,已經回答了帝國的問題
俄烏戰爭沒有復興俄羅斯帝國。
它只是清楚地證明,這個帝國已經不存在。
當一場戰爭反過來支配政治目的時,無論戰場得失如何,它在政治意義上都已經失敗。
真正的終戰日,從來不是停火那一天。
而是帝國敘事第一次無法再被相信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