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我都以為我的視力問題是一個「硬體故障」。直到我開始接觸神經科學,我才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也許我的眼睛沒壞,是我的大腦太「固執」了。
這篇文章不談複雜的數學公式,我想用一個小學生都能懂的故事,來分享我如何治好我的眼睛,以及這個原理如何幫助我們在生活中做出更好的決定。
一、 貝氏定理:其實就是「放羊的孩子」
科學家有一個聽起來很厲害的理論,叫做**「貝氏定理(Bayes' Theorem)」**。
別擔心,我們不需要背公式。其實,你從小聽過的**「放羊的孩子」**故事,就是大腦運作的完美解釋。
故事是這樣的:
- 原本的想法(先驗): 村民第一次聽到小牧童喊「狼來了!」,他們選擇相信。
- 新的經驗(數據): 結果跑去一看,沒狼。被騙了一次、兩次、三次。
- 更新後的想法(後驗): 村民的大腦裡建立了一個新規則——「這小鬼說的話都是騙人的(雜訊),不要理他。」
這就是貝氏定理的核心:我們會根據過去的經驗,給未來的訊息打分數。
如果一個人的信用破產了(像那個牧童),就算他下次真的看到了狼(真實的訊號),拚命大叫(強烈的感官輸入),村民也會因為**「心裡的成見」**太重,而選擇聽不到。
村民不是耳聾,他們是「選擇性失聰」。
二、 原來,我的弱視眼就是那個「牧童」
讀懂這個故事的那一刻,我恍然大悟。
在我的大腦裡,我的弱視眼就是那個「放羊的孩子」。 而大腦的視覺中心,就是那些「固執的村民」。
因為過去幾十年來,我的弱視眼傳給大腦的畫面總是模糊、扭曲、重疊的。久而久之,大腦這位村長下了一道命令:
「注意!來自這隻眼睛的訊號都是垃圾郵件,直接丟掉,不要干擾我看東西!」
這就是為什麼成年人治療弱視這麼難:
- 戴眼鏡有用嗎? 沒用。眼鏡只是讓牧童手裡多拿了一個大聲公喊叫。但村民(大腦)依然覺得他在騙人,直接把聲音過濾掉。
- 遮眼治療有用嗎? 對成人很難。因為村民太固執了,你就算把好眼睛遮起來,村民寧願去睡覺,也不想聽牧童講話。
原來,我看不到,不是因為眼睛瞎了,而是大腦決定「已讀不回」。
三、 如何說服大腦?製造一場「驚喜」
既然知道是大腦太固執,治療的方法就變了。我不只要鍛鍊眼睛肌肉,我更要進行**「大腦談判」**。
在神經科學中,要改變一個固執的想法,只有一個方法:製造巨大的「驚喜」(科學上稱為:預測誤差)。
這就是我為什麼使用 VR(虛擬實境) 來做治療的原因。
想像一下,在 VR 遊戲裡:
- 我的好眼睛(誠實的村民)只能看到小部分畫面。
- 我的弱視眼(放羊的孩子)卻看到了大部分畫面。
這時候,大腦面臨選擇:如果不相信放羊的孩子,就無法理解影片內容。 這對大腦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震撼!
大腦驚呼:「天啊!原來這小子這次沒騙人!那是真的狼!」
為了生存,大腦被迫打開那扇關閉已久的門,重新接收弱視眼的訊號。一次、兩次、一萬次... 當我在 VR 裡訓練夠多,大腦終於願意**「更新」**它的成見:
「好吧,我也許該重新信任這隻眼睛了。」
四、 生活中的啟示:不要當個固執的食客
這個道理,不只適用於治眼睛,更適用於我們的日常決策。
我們的大腦為了省力,每天都在用「放羊的孩子」邏輯來幫我們做決定,這有時候會幫我們,但有時候會害了我們。
舉個例子:那一間看起來很破舊的小吃店
想像你路過一間沒招牌、看起來舊舊髒髒的小吃店。
- 你的大腦(村民)馬上說: 「根據我的經驗,這種店通常衛生不好、很難吃。」(這是你的先驗,也就是成見)。
- 新的證據(牧童): 但是,你發現門口竟然排了一條長長的人龍,而且飄出來的味道非常香。(這是新證據)。
這時候,你會怎麼做?
- 固執的人(先驗太強): 無視排隊人潮,心想「這些人肯定是瘋了」,然後轉頭去吃隔壁那家裝潢漂亮的連鎖店。結果,你錯過了一家隱藏版米其林美食。
- 貝氏決策者(願意更新): 會停下來想:「雖然店很醜(舊觀念),但這麼多人排隊(新證據),代表我的舊觀念可能是錯的。」
所謂的「聰明」,其實就是「願意根據新證據,隨時承認自己錯了」的能力。
五、 結語:學會謙虛,才能看見真實
現在,我的視力還在恢復的路上,這條路比想像中漫長,但我不再焦慮。
因為貝氏定理教會了我一種謙虛的生活態度。
我們每個人都有「先入為主」的時候。
- 我們可能覺得某個長相兇惡的人一定很難相處,而無視他溫柔的舉動。
- 我們可能覺得某個新科技只是炒作,而無視它正在改變世界的證據。
治療弱視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場「修正偏見」的練習。
唯有保持謙虛,願意接納那些不符合我們預期的「新證據」,我們的大腦才能不斷升級。無論是為了看清視力表上的 E,還是為了看清這家小吃店值不值得進去,甚至是為了看清這個複雜的世界。
願我們都能成為那群願意給「牧童」再一次機會的村民,因為有時候,狼真的來了,而機會也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