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二百二十八回 水之惡-智-(四十九)政治哲學的智慧(六)政治與智慧的關係(上)
(續上回)
政治與智慧的關係,是人類文明史上相當糾結、緊張,卻也非常關鍵的一組關係。
簡單來說:政治是關於「權力與分配」的藝術,而智慧是關於「真理與良善」的洞見。
這兩者經常是死敵(如蘇格拉底被雅典政治處死),但理想狀態下,它們必須是伴侶(如柏拉圖的哲學家皇帝)。若要深入剖析這兩者的關係,可從四個維度來看:
【一】理想層面:智慧是政治的導航(內聖外王)
在古典哲學中,政治的合法性都來自於智慧。
●柏拉圖的「哲學家皇帝」:
觀點:除非哲學家成為國王,或者國王成為哲學家,否則人類的苦難沒有盡頭。
邏輯:政治這艘大船,必須由懂得觀測星象(真理/正義)的領航員(智者)來駕駛,而不是由爭權奪利的水手(政客)來駕駛。
●儒家的「內聖外王」:
觀點:政治是道德的延伸。只有先具備了內在的道德智慧(內聖),才有資格去治理天下(外王)。
邏輯:「政者,正也」。政治不僅僅是管理眾人之事,更是「教化」眾人之事。統治者必須是道德的楷模。
★結論:在理想中,智慧為政治提供「方向」與「倫理邊界」。
【二】現實層面:政治是智慧的試煉場(權謀與妥協)
然而,一旦進入現實,智慧往往會發生質變。
因為政治講究的是「可行性」,而智慧講究的是「真理性」。
●馬基維利的挑戰:從「智慧」墮落為「權謀」
觀點:在《君王論》中,馬基維利將政治從道德智慧中剝離出來。他認為君主需要的不是「善」,而是「維護權力的技術」(Virtù)。
關係:這裡的「智慧」被矮化為「工具理性」(如何有效地爭權、奪利、御下與治國)。
「君主需要像獅子一樣勇猛來威懾敵人,像狐狸一樣狡猾來識破陰謀。」
這種「獅子與狐狸」的智慧,往往意味著謊言、殘忍與背信棄義。
這是政治對智慧的異化(強調事物走向了自己反面的過程)。
●韋伯的「責任倫理」:骯髒的手 (Dirty Hands)
觀點:馬克斯·韋伯指出,政治家不能像聖人一樣只講究「心志倫理」(動機純良),而必須講究「責任倫理」(對後果負責)。
關係:有時候,為了達成更大的善(如國家安全),政治家必須運用智慧去做一些「必要之惡」(如戰爭、欺騙、權謀)。
這是「悲劇性的智慧」——智者必須弄髒自己的手來守護世界。
★結論:在現實中,政治迫使智慧從「純粹的真理」轉變為「艱難的權衡」。
【三】結構層面:東西方解決「政治vs智慧」的不同路徑
既然「擁有大智慧的聖王」很難出現,且權力容易腐蝕智慧,東西方發展出了不同的解決方案:
●西方路徑:制度的智慧 (Systemic Wisdom)
預設:人不可能是全智全善的。就算今天是哲學家皇帝,明天也可能變成暴君。
解法:把智慧「編碼」進法律與制度中(憲法、權力分立)。
關係:讓政治受制於一套「凝固的智慧」(法律),而不是依賴活人的智慧。這就是法治(Rule of Law)。
●東方路徑:人格的智慧 (Moral Wisdom)
預設:徒法不足以自行。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解法:透過教育與選拔(科舉),篩選出具有「君子人格」的精英來從政。
關係:寄希望於統治集團的道德自覺與修養(德治)。雖然這容易導致人治的弊端,但也創造了獨特的「士大夫政治」傳統。
【四】現代危機:反智與技術官僚的兩極
進入二十一世紀,政治與智慧的關係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斷裂:
●技術官僚 (Technocracy):只有「智」沒有「慧」
現象:政治變成純粹的數據管理、經濟成長率和演算法治理。
關係:有極高的IQ(智)來解決技術問題,但缺乏Phronesis(實踐智慧/慧)來解決價值衝突、意義喪失和生態危機。
●民粹主義 (Populism):對「智慧」的排斥
現象:大眾對「專家」、「精英」和「複雜真理」的不信任。人們更喜歡簡單、情緒化的口號,而非深思熟慮的政策。
當代民粹領袖常將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化為「我們(清白的人民)對抗他們(腐敗的菁英)」。在這種敘事中,科學家、法律專家或學者的理性建議,常被視為「脫離群眾」或「傲慢的阻礙」。
民粹主義下,深奧的真理被視為一種「威脅」。
當真理需要漫長的思考與自我反省時,大眾更傾向於選擇能帶來即時情緒宣洩的口號。
關係:政治變成了「反智」的狂歡。蘇格拉底之死在現代以「網絡公審」的形式重演。
這場西元前399年的悲劇,常被視為「多數暴力」(Tyranny of the Majority)對抗「獨立思考」的經典案例。
這是「專家」與「簡單口號」的對立。
蘇格拉底的核心方法是「詰問法」(Socratic Method),要求對每個概念進行深度的邏輯拆解。這對一般大眾而言是極具挫折感的。
蘇格拉底指出當時的政治家、詩人與工匠其實並不了解自己宣稱所知的事,這種「戳破盲點」的行為激怒了自尊心強的大眾。
雅典的審判是由500或501位公民組成的陪審團進行投票,判決受到當下情緒與政治氛圍的強烈影響。
當時的控訴者利用雅典戰敗後的集體不安,將蘇格拉底形塑為國家的「害群之馬」。
歷史走到今天,審判場域從「廣場審判」到「網絡公審」。
當今的社群媒體形成了一個「數位廣場」。
當某種意見與大眾情緒不符時,網路集體霸凌(Cyberbullying)和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往往取代了理性的辯論。
這種「不服從大眾價值觀即是有罪」的邏輯,與當年判處蘇格拉底死刑的心理機制驚人地相似。
蘇格拉底的警示:他在《申辯篇》中將自己比作一隻「牛虻」,旨在喚醒沉睡、遲鈍的雅典。然而,民粹的狂歡往往不希望被喚醒,而是選擇拍死那隻讓自己感到不適的牛虻。
技術進步了,但人性中「以多數壓迫異議」的民粹衝動,與 2500 年前並無二致。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