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1|傻瓜的報酬:為何「善意」是一種被利用的演算法
如果我們把時間撥回一九七四年,將鏡頭對準紐約東村的聖馬可免費診所,你會聞到一股混合著廉價菸草、發霉地毯與過期消毒水的味道。這裡不是那種光鮮亮麗的私立醫院,這裡是社會底層的急救站,是充滿理想主義的嬉皮時代最後的堡壘。
心理學家赫伯特.弗洛伊登伯格坐在角落,手中夾著一根快燒到指頭的香菸。透過繚繞的煙霧,他正在觀察一群奇怪的人。
這群人大多是志工,或者領著微薄薪水的醫護人員。他們眼裡閃爍著某種近乎殉道者的光芒。他們面對的是剛剛吸毒過量被抬進來的癮君子、付不起醫藥費的非法移民,以及滿口謊言只為了騙幾顆止痛藥的街頭混混。
依照常理,面對這樣高壓且低回報的環境,一般人早就辭職走人了。但弗洛伊登伯格發現了一個反直覺的現象:最早倒下的,從來不是那些懂得偷懶、準時下班的「平庸員工」。
最早崩潰的,永遠是那些最優秀、最盡責、最具有同理心的人。
他們不僅僅是累,他們看起來像是靈魂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抽乾了。他們的眼神空洞,講話充滿憤世嫉俗的尖刺,但身體卻像被設定好的程式一樣,繼續機械式地接下更多的工作。
看著那根在他指間熄滅的香菸,弗洛伊登伯格腦中浮現了一個詞:Burnout(燃燒殆盡)。
這不僅僅是疲勞,這是一種系統性的停機。
五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依然用「職業倦怠」來形容這種狀態,並試圖用「多休息」、「去旅行」來解決它。這完全搞錯了方向。如果我們用現代賽局理論的視角重新檢視一九七四年的那個診所,你會發現這根本不是過勞問題,這是一場戰略上的災難。
這些好人之所以崩潰,是因為他們把戰場上的「戰地分流」邏輯,徹底搞反了。
▋ 戰地分流與被遺忘的黑桃 Q
在軍事醫學中,有一個冷酷但絕對必要的概念叫做 Triage,也就是檢傷分類。當大量傷患同時湧入,而醫療資源有限時,軍醫必須迅速將傷患分成三類:
第一類:輕傷,不需緊急處理也能存活。
第二類:重傷,若立即處理可以存活。
第三類:瀕死,即便搶救也難以存活。
這是一個殘忍的數學問題。為了讓整體的生存率最大化,軍醫必須執行一個違反人性的決策:將資源集中在第二類,並果斷放棄第三類。這不是冷血,這是為了贏得這場與死神的賽局,必須執行的最優策略。
然而,聖馬可診所裡的那些「盡忠職守者」,他們的大腦裡沒有這個分類機制。或者說,他們的道德感禁止他們執行這個分類。
對他們而言,每一個病患都是「第二類」。
當一個已經無藥可救的體制性問題,例如貧窮或毒癮結構,出現在面前,這些好人會本能地啟動「拯救模式」。他們拒絕承認某些問題是「超出能力範圍」的。他們投入大量的時間傾聽那些滿口謊言的癮君子訴苦,試圖用愛心感化一個結構性的黑洞。
在賽局理論中,這就是典型的「傻瓜報酬」陷阱。
所謂傻瓜報酬,出現在經典的囚徒困境矩陣中。當對手選擇「背叛」,例如體制不給資源、病患無理取鬧、上司推卸責任,而你卻堅持選擇「合作」,例如加班、承擔責任、試圖解決問題時,你就落入了左下角的那個格子。
在這個格子裡,對手獲得了最高收益,也就是零成本解決問題,而你獲得了最低收益,也就是身心俱疲且問題沒解決。這就是傻瓜的結局。
弗洛伊登伯格觀察到的那些崩潰者,正是長期駐紮在這個格子裡的玩家。他們誤以為只要自己堅持「合作」夠久,對方就會被感動而轉向「合作」。但在數學上,這是一個機率極低的幻想。現實的職場系統是一個貪婪的演算法,當它發現你有無限的「合作」傾向時,它唯一會做的優化動作,就是加大對你的索取量。
▋ 道德感作為一種系統漏洞
為什麼這些聰明人會犯下如此低級的戰略錯誤?為什麼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護士,會看不出她正在試圖用一個人的力量對抗整個紐約市的社會問題?
因為「責任感」這種東西,在高壓環境下會發生癌變。
對於高績效人格來說,解決問題不僅是工作,更是一種身份認同。他們的內在獎賞機制是建立在「我是被需要的」以及「我能搞定這一切」之上的 (請看向勇者刑的女神)。這種心理機制在和平時期是強大的驅動力,能讓他們成為組織中的明星。
但到了戰場上,這種機制就變成了致命的漏洞。
讓我們想像一下當年的場景:晚上九點,診所本該關門了。門口又來了一個沒錢掛號的流浪漢,表情痛苦。
理性的策略,也就是戰地分流:給予基本的止痛藥,告知明日請早,或是轉介到公立收容所。這保護了醫護人員的休息時間,確保明天的戰力。這是把流浪漢視為「系統問題」,也就是第三類傷患。
倦怠者的策略,也就是全面承擔:那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我不能見死不救。於是重新開門,花兩個小時處理傷口,聽他抱怨政府,最後錯過了末班車。
在那一刻,這位醫護人員的大腦分泌了一種混雜著疲憊與神聖感的激素。她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情。她在道德帳戶上存入了一筆巨款。
但實際上,她在生理與心理的帳戶上,剛剛簽下了一張鉅額的高利貸支票。
她向體制發出了一個危險的訊號:這裡有一個「無限資源點」。上級管理者或系統接收到了這個訊號,於是下一次預算編列時,他們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裡不需要增加人手,因為「反正他們會搞定」。
這就是為什麼弗洛伊登伯格說,倦怠者往往是那些「盡忠職守」的人。因為他們的盡責,掩蓋了系統的失能。他們用自己的肉身去填補組織的裂縫,直到自己斷裂為止。
▋ 拒絕承認戰敗的代價
職業倦怠最可怕的階段,不是疲累,而是「去人格化」。
當一個人在傻瓜報酬的格子裡待太久,發現無論怎麼努力投入資源,產出,也就是改變現狀,都趨近於零時,大腦為了防止自我毀滅,會啟動最後一道防線:切斷情感連結。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曾經最熱血的護士,最後變成了對病患最冷漠的人。她們開始把病人看成「物件」、看成「麻煩」、看成一堆待處理的數據。這不是因為她們變壞了,這是大腦在執行遲來的「戰地分流」。
既然我無法區分誰值得救,那我只好把所有人都歸類為「不值得救」。(請看向Fate的衛宮士郎)
這是一種毀滅性的止損策略。它雖然暫時保護了當事人的情緒免受波動,但也宣告了她職業生涯的死亡。她依然在呼吸,依然在打卡,但在職場意義上,她已經是一具殭屍。
回到一九七四年的那個冬天,如果我們能穿越時空,走到那位正在崩潰的護士身邊,我們不該遞給她一杯熱咖啡,或是跟她說「辛苦了」。那些溫情主義只會讓她繼續陷在那個致命的迴圈裡。
我們應該遞給她一份賽局矩陣表,然後冷酷地告訴她:「妳正在玩一場必輸的遊戲。妳以為妳在救人,其實妳只是在餵養一頭永遠吃不飽的怪獸。」
承認「我救不了所有人」,承認「這不是我的錯」,承認「此刻我必須執行放棄」,這需要極大的勇氣。這比連續加班三天三夜還難。因為這意味著我們要親手粉碎那個全能的、完美的自我形象。
但這正是逃離倦怠的第一步:妳必須學會看著傷患,或專案、或客戶,死去,而心跳不加速。
這聽起來很殘忍?不,這才是專業。專業的本質,就是懂得在資源有限的約束下,執行最優配置,而不是無底線地燃燒自己來換取一時的道德滿足。
當然,要達成這種境界,最大的阻礙往往不是我們自己,而是握有權力的人。
當妳試圖建立邊界,試圖執行分流時,總會有一個聲音高高在上地質問妳:「這不是妳該做的嗎?」、「妳怎麼這麼計較?」、「共體時艱不懂嗎?」。
那是掠奪者的聲音。那是賽局中那個選擇「背叛」的對手,正在試圖用語言的迷霧,把妳重新推回那個傻瓜的格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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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掠奪者的邏輯:為何你的「順從」會觸發對方的「殘忍」
▋ 丹麥金的詛咒
在西元 991 年,英格蘭國王「決策無方者」埃塞爾雷德面臨了一個巨大的麻煩。一群維京海盜登陸了,手持戰斧,威脅要燒殺擄掠。
埃塞爾雷德做了一個在他看來充滿理性與善意的決定:他選擇不戰鬥,而是支付了重達一萬磅的白銀,換取維京人承諾離開。這筆錢在歷史上被稱為「丹麥金」。
維京人拿了錢,確實離開了。國王鬆了一口氣,認為自己透過犧牲財富換來了和平。
但第二年,維京人又回來了。這次他們要求一萬六千磅。
國王再次付款。第三年,他們要兩萬四千磅。
這場勒索持續了數十年,直到英格蘭的國庫被掏空,整個國家最終被丹麥人徹底征服。詩人吉卜林後來寫下了一句殘酷的詩句來總結這段歷史:一旦你支付了丹麥金,你就永遠擺脫不了丹麥人。
這個歷史故事,是所有職場倦怠者必須死記硬背的寓言。
在上一章,我們談到好人總是落入「傻瓜報酬」的陷阱。現在,我們要切換視角,看看坐在談判桌對面的那群人,也就是你的上司、客戶或公司體制,他們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很多職場受害者傾向於將上司妖魔化,認為他們是貪得無厭的吸血鬼。這種道德指控雖然能讓你心裡好受一點,但對於解決問題毫無幫助。事實上,大多數管理者並不是天生的惡棍,他們只是理性的「維京人」。
也就是說,他們是依照「成本效益分析」行事的掠奪者。
當你面對不合理的要求,例如週五下班前的緊急任務,或是一個人當三個人用的工作量,選擇了「吞忍」與「配合」時,你以為你是在展現專業,是在購買未來的安寧。
錯了。你是在支付丹麥金。
▋ 訊號發射與路徑依賴
讓我們把職場看作一個巨大的訊號處理系統。
在這個系統中,每一個行動都是一個訊號。當上司丟給你一個額外的專案,這在賽局中稱為「試探性攻擊」。他的潛意識正在問系統一個問題:獲取這個資源的成本是多少?
如果你拒絕,或是有條件地接受,你回傳的訊號是:成本很高,請謹慎評估。
如果你默不作聲地接下,甚至為了展現盡責而加班趕工,你回傳的訊號是:成本趨近於零,請繼續開採。
這就是掠奪者的邏輯核心:行為主義心理學中的「操作制約」。
你以為是上司在壓榨你,但從系統觀點來看,其實是你透過一次次的「順從」,親手訓練了你的上司成為暴君。每當他施壓,你就產出;每當他無理取鬧,你就妥協。在他的大腦迴路中,這形成了一個強大的正回饋機制。
他學到了一條簡單的演算法:施壓等於產出。
這甚至不需要惡意。想像水流從山上流下,它不會去思考道德問題,它只會尋找阻力最小的路徑。在一個團隊中,那些懂得設立界線、難搞的同事,就像是堅硬的岩石,水流會自動繞過他們。
而你,那位盡忠職守、隨叫隨到的好員工,就是那條阻力最小的河道。
所有的急件、所有的雜事、所有沒人要收的爛攤子,都會依循物理定律匯流到你這裡。這不是因為你能力最強,而是因為你的「防禦係數」最低。這是一種路徑依賴,一旦這條河道被沖刷成形,巨大的水壓就會源源不絕地灌進來,直到沖垮你的堤防為止。
▋ 隱性契約的單方面毀約
這裡存在一個更深層的認知落差,那就是你與掠奪者對於「交易」的理解截然不同。
支付丹麥金的人(你),心中抱持著一種「延遲滿足」的幻想。你認為現在的犧牲,是在為未來儲蓄。你心想:我都這麼配合了,下次升遷總該輪到我了吧?或是,等忙完這陣子,他總該讓我好好休假了吧?
這是一份你單方面簽署的隱性契約。
但在掠奪者(上司)的眼中,這是一次「即時結清」的交易。
你今天的加班,是用來支付「今天不被罵」或「今天維持好印象」的對價。交易在今晚十二點就結束了。明天的太陽升起時,一切歸零。既然你昨天願意為了那個價格出賣勞動力,為什麼今天不行?
這就是為什麼「好人」往往是職場上升遷最慢的一群。因為在定價策略上,你已經把自己定位為「廉價日用品」。沒有人會花大錢去購買唾手可得的自來水,人們只會花大錢去購買稀缺的鑽石。
當你的配合度變成一種「預設值」,它就失去了交換價值。
你的犧牲,在對方眼中不是「禮物」,而是「應得的權利」。這就是綏靖政策最可怕的副作用:它會讓侵略者的胃口呈現指數級成長。
▋ 慈悲是殘忍的同義詞
讓我們回到那個殘酷的現實:為什麼你的「順從」會觸發對方的「殘忍」?
因為你的順從,剝奪了對方「面對現實」的機會。
當一個專案的人力明明不足,你卻用燃燒生命的方式硬是把它扛下來了,你其實是在幫管理者掩蓋決策錯誤。你讓一張本來算不過來的財務報表,在帳面上看起來是平衡的。
這是一種系統性的欺騙。
你讓上司誤以為現有的資源配置是合理的,誤以為這個商業模式是可行的。於是,他會基於這個錯誤的數據,去接更多更離譜的案子。
就像給一個賭徒無限提供籌碼,你以為你在幫他翻本,其實你在推他走向更深的深淵。而在這場賭局中,唯一的抵押品就是你的身心健康。
到了最後,當你終於崩潰、倒下、再也付不出丹麥金的那一天,掠奪者不僅不會感激你過去的付出,他反而會感到憤怒。他會覺得是被「你」背叛了。因為你破壞了他習以為常的供需平衡,你讓那條阻力最小的河道突然斷流了。
那時候,他會毫不留情地把你換掉,尋找下一個願意支付白銀的替死鬼。
這就是掠奪者的完整邏輯。這不是個人恩怨,這是系統演化的必然。只要有人願意扮演軟弱的羊,狼群就會自動演化出獠牙。
現在,我們已經看清了這場賽局的雙方:一個是不懂得設立停損點的傻瓜(你),一個是被寵壞的理性掠奪者(體制)。
這場賽局繼續玩下去,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毀滅。但這個毀滅並不是靜悄悄地發生,它往往伴隨著一場劇烈的、生理性的強制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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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崩潰的納許均衡:強制登出的必然性
▋ 彈性回歸的幻覺
在我們談論崩潰之前,必須先釐清一個致命的語言誤區,那就是混淆了疲勞與倦怠。
這兩者在主觀感受上或許很像,都是累,但在生理機制上,它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物種。如果不區分清楚,你就會試圖用治療感冒的方法去治療癌症,結果自然是災難性的。
疲勞,生理學上稱為穩態回歸。想像一條橡皮筋,當你工作時,你拉長它,這叫壓力反應。當你下班睡覺,手放開,橡皮筋彈回原本的長度,這叫恢復。這是一個健康的、可逆的循環。
在這個循環中,你的身體遵循著體內平衡的原則。無論白天如何波濤洶湧,身體總是有能力在夜間將血壓、皮質醇與神經傳導物質校準回基準線。這就像手機電池,用乾了,充飽就好。
絕大多數的職場建議,都是基於疲勞模型給出的。比如多喝水、運動、冥想、去日本玩五天。這些建議假設你的橡皮筋還有彈性,你的電池蓄電功能依然正常。
但對於上一章提到的那些長期支付丹麥金的倦怠者來說,這些建議不僅無效,更是一種羞辱。
因為他們面對的不是電池沒電,而是電池內部的化學結構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質變。
▋ 非穩態負荷:身體的戰時經濟
當掠奪者(你的上司或體制)長期佔據你的生活,當壓力源從偶發性變成了常態性,你的身體會意識到一件事:原本那個歲月靜好的基準線,已經無法應付現在的戰爭狀態了。
於是,大腦會做出一個驚人的決策。它不再試圖回到平靜的體內平衡,而是建立一個新的、高耗能的平衡狀態。這在科學上稱為非穩態(Allostasis)。
為了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責罵、無理要求或緊急專案,你的身體決定讓皮質醇長期維持在高濃度,讓交感神經系統全天候待命。這就像一個國家進入了戰時經濟體制,所有的民生資源都被挪用去製造子彈。
你會發現自己變得很亢奮、易怒、對噪音敏感,晚上明明很累卻睡不著。這不是病,這是你的身體為了讓你活下去而執行的優化策略。
但這種優化是有代價的。長期維持這種高強度的戰備狀態,會累積巨大的生理磨損,科學家稱之為非穩態負荷(Allostatic Load)。
想像一台原本設計時速一百公里的車,被迫以時速兩百公里連續跑了一個月。它的引擎過熱,零件磨損,冷卻系統失效。這時候,你不是沒油了,你是整台車的結構已經瀕臨解體。
這就是倦怠的真相。倦怠不是一種情緒狀態,它是長期且過度的能量借貸後,身體宣告資不抵債的時刻。
▋ 強制登出作為唯一理性解
回到我們的賽局理論模型。
在第一章,我們說你是堅持合作的傻瓜。在第二章,我們說對方是得寸進尺的掠奪者。這場遊戲玩到最後,會發生什麼事?
當你的非穩態負荷累積到臨界點,你的大腦這個超級電腦,會計算出最後一個納許均衡。
它會發現:繼續這場賽局的邊際成本(導致猝死或永久性腦損傷),已經遠遠大於邊際效益(保住這份工作或薪水)。
在數學上,這場賽局的期望值已經變成了負無窮大。
於是,為了防止宿主(你)因為愚蠢的意志力而真的把自己搞死,大腦會越過你的前額葉意識,直接接管控制權,並強行拉下總電源。
這就是崩潰。
那一刻,你會發現自己突然無法起床,或是看著電腦螢幕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甚至會在開車上班的途中突然把車停在路邊大哭。
你可能會責怪自己:為什麼我這麼草莓?為什麼我抗壓性這麼低?
錯了。這不是軟弱,這是最高級的智慧。
這是經過演化的生物理性。你的爬蟲腦區正在執行強制熔斷機制,就像核電廠的反應爐過熱時,控制棒會自動落下停止反應一樣。這是一個保護程序,它寧可讓你失去工作,也要保住你的命。
所以,當你感到那種深沉的、無法動彈的無力感時,請不要對抗它。那是你的身體在幫你執行你早就該做,卻不敢做的戰略撤退。
▋ 為什麼去旅行救不了你?
明白了這個機制,你就會知道為什麼常見的解決方案往往無效。
當你處於倦怠狀態,也就是非穩態負荷過載時,去一趟海島度假,充其量只是讓引擎暫時熄火冷卻。但如果你的結構性損傷沒有修復,且回來後依然要面對同樣的戰時環境,那麼重新發動的那一刻,就是再次縮缸的開始。
甚至,這種短暫的休息有時更危險。因為它會給你一種我好了的錯覺,讓你以為自己又有本錢可以支付丹麥金了。於是你回到崗位,繼續被壓榨,直到下一次更嚴重的崩潰來臨。
你需要重建的不是體力,而是你的賽局策略。如果環境不改變(掠奪者依然存在),如果你的應對模式不改變(依然不敢拒絕),那麼任何形式的休息都只是延後死亡的止痛藥。
要擺脫這個輪迴,我們必須徹底修改你的行為演算法。我們不能再當那個無條件合作的好人,但我們也不必變成邪惡的混蛋。
我們需要一種新的策略,一種能夠在保護自己結構完整的同時,還能在職場叢林中生存下去的強大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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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以牙還牙的藝術:成為一個「危險」的合作者
▋ 無害不是美德,是軟弱
在進入具體的戰術之前,我們必須先進行最後一次的觀念外科手術,徹底切除「討好」這個病灶。
我們從小被教育要當一個好人。在大多數人的理解中,好人意味著順從、不製造衝突、總是說好。在英語世界裡,這叫做 Nice。但這個字在詞源學上其實源自拉丁文的 nescius,意思是無知。
這真是一個殘酷的歷史玩笑。
真正的美德不該是 Nice,而該是 Kind(友善)。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區別在於力量。
一隻兔子是不會傷害人的,但我們不會誇獎兔子很有道德,因為它根本沒有選擇。它只能無害。但如果你是一隻老虎,你有能力咬碎別人的喉嚨,但你選擇收起爪子,溫柔地舔舐同伴,這才叫美德。
職場上的悲劇在於,大多數倦怠者都誤以為自己是友善的人,但其實他們只是在扮演兔子。
當上司把原本不屬於你的工作丟給你,而你因為害怕氣氛變僵而不敢拒絕時,那不叫善意,那叫怯懦。你是在剝奪對方學習尊重的機會。你是在用你的血肉去餵養一頭永遠吃不飽的怪獸。
現在,我們要教你如何長出爪子。這不是要你去攻擊別人,而是只有當你擁有「造成傷害的能力」時,你的合作才具有價值。
▋ 阿克塞爾羅德的勝利方程式
一九八○年代,羅伯特.阿克塞爾羅德邀請了世界各地的賽局專家,提交程式來進行重複囚徒困境的競賽。結果跌破大家眼鏡,冠軍不是那些充滿心機、善於算計的複雜程式,而是一個只有四行程式碼的策略:以牙還牙(Tit for Tat)。
這個策略的邏輯簡單到令人髮指:第一回合,我無條件選擇合作。從第二回合開始,我完全複製你上一回合的動作。
你合作,我就合作;你背叛,我就背叛。
這個策略之所以能打敗所有掠奪者,稱霸演化系統,是因為它嚴格執行了四大金律。這四條金律,就是你從今天開始要在職場上執行的生存演算法。
▋ 金律一:善良(Be Nice)
永遠不要成為第一個背叛的人。
這是我們與爛人的區別。無論你受過多少傷,在一段新關係或新專案開始時,請務必先展現你的專業與善意。主動提供協助,準時完成任務,展現高水準的產出。
這一步至關重要。它建立了你的道德合法性,也建立了你的「合作價值」。如果你的工作能力一塌糊塗,那你根本沒有談判的籌碼。你的善良必須建立在高績效的基礎上。
▋ 金律二:激進(Be Provocable)
這是所有倦怠者最缺乏,也是最核心的一條:一旦對方背叛,你必須立刻、當下、毫不猶豫地進行報復。
在職場上,什麼叫對方的背叛?承諾的資源沒到位、週五下班前的突襲式指派、在會議上把黑鍋甩給你。
什麼叫你的報復?這不是要你拍桌罵髒話,那太低級了。報復的定義是「撤回合作」。
例如,老闆在下班前丟來急件。
討好者的反應:心裡幹譙,嘴上說好,然後加班。
以牙還牙者的反應:面帶微笑,語氣堅定地說「我可以處理,但我手上原本的 A 專案會延後到下週三,請確認這是否是優先級?」
看懂了嗎?你沒有拒絕工作,你只是把「成本」丟回去。你讓對方承受了「專案延後」的代價。這就是報復。
或者,當同事把責任推給你時,你必須在郵件中冷靜地列出時間軸與職責劃分,副本給所有相關利益者。這不是為了吵架,這是為了展示邊界。
你必須讓對方清晰地接收到一個訊號:踩到這條線,警報器會響。而且這個警報器是自動化的,沒有商量餘地。
很多好人不敢這麼做,怕傷感情。但阿克塞爾羅德的實驗證明,容忍背叛只會鼓勵更多的背叛。你以為你在忍辱負重,其實你在獎勵罪犯。立刻回擊,才是對這段關係最負責任的友善。
▋ 金律三:寬容(Be Forgiving)
這一點同樣重要。當對方收到你的報復訊號,並修正了行為(例如老闆同意延後期限,或同事道歉了),你必須立刻恢復合作模式。
不要記仇,不要冷戰,不要在那邊酸言酸語說「早就跟你說了吧」。
一旦對方回到合作的軌道,你就要像沒事發生過一樣,繼續提供你最高品質的產出。這告訴對方:我的報復不是針對你個人,而是針對你的行為。只要你尊重規則,我們依然是最好的夥伴。
寬容能避免陷入「相互毀滅」的死亡螺旋,讓關係有修復的可能。
▋ 金律四:清晰(Be Clear)
讓你的策略簡單易懂,讓對手能輕易預測你的反應。
為什麼那種喜怒無常的老闆最討人厭?因為你猜不透他的標準。不要成為那種人。也不要成為那種平時都不講,累積了半年突然爆發的隱忍型炸彈。
你要做一個透明的機器人。讓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給他資源,他就能產出最好的結果(善良);但只要想佔他便宜,就會踢到鐵板(激進)。
當你的行為模式具備了這種可預測性,掠奪者就會自動調整他們的決策模型。他們會發現,與你合作是最划算的,而壓榨你的成本太高。於是,他們會轉而去尋找下一個邊界模糊的倒霉鬼,而對你保持敬意。
▋ 結語:拿回人生的遙控器
走筆至此,我們的旅程即將結束。
從一九七四年的診所,到中世紀的丹麥金,再到人體內的熔斷機制,最後我們在賽局理論中找到了解藥。
這一路走來,我們其實只在處理一個問題:你是要當這個系統的「燃料」,還是要當這個系統的「玩家」?
職業倦怠不是因為工作太多,而是因為這份工作讓你覺得自己失去了控制權。你覺得自己是沾板上的肉,是隨波逐流的浮木。
實踐「以牙還牙」策略,最珍貴的收穫不是讓你少加一點班,而是它能幫你拿回手中的遙控器。當你知道自己有能力說不,有能力設定價格,有能力隨時終止不平等的交易時,你就不再是受害者了。
你會驚訝地發現,當你不怕失去這份工作時,這份工作反而會變得沒那麼討厭。
因為你不再是為了取悅誰而工作,你是為了展現自己的技藝而戰。你的善良不再是廉價的贈品,而是強者賜予的禮物。
這才是對抗倦怠的最終奧義:不是逃離戰場,而是成為戰場上那個手握重劍,卻心懷慈悲的騎士。
祝你在這場無限賽局中,玩得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