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擺得滿滿噹噹:清蒸鱸魚,玉米排骨湯,油飯,竹筍沙拉,清燉牛腩,炒空心菜,還有椒鹽蝦。黎母頻頻夾菜到她碗裡,黎晏行更是慢條斯理的把剝好的蝦放在她面前。
「哥,我的呢?」黎晏舒捧著碗,指著自己面前的空盤子發問。
「妳讓妳男朋友幫妳剝。」「我哪來的男朋友?」
「哦,沒有?那太可惜了。」他聳肩無可奈何的樣子讓黎晏舒氣到想丟筷子。
「你——」只是還沒發作,眼前的小盤子裏就出現了一隻剝好的蝦。
「給妳。」沈恙無視黎晏行那副幼稚的樣子,直接剝了兩隻蝦放到黎晏舒的小盤子裡。
「姐姐~~~~」黎晏舒一臉感動,「妳當我親姊吧?我哥我不要了。」只是她還沒感動幾秒,眼前的蝦就瞬間被夾走,直接被黎晏行塞進了嘴裡。
笑話,女朋友親手剝的蝦,怎麼能便宜別人?
「還給我!!!!」
餐桌上熱鬧非凡,笑聲此起彼落。黎晏舒抓住了黎晏行的肩膀瘋狂搖晃,讓他把蝦還給她。黎母正在盛湯,拿著湯勺叫他們不要再鬧。最後,是黎父剝了蝦放到了女兒和老婆的盤子裏,才結束這場鬧劇。
她不曾坐在這樣的一個餐桌上。家裡的餐桌不是縈繞在父親從工作上帶回的低氣壓,就是母親喋喋不休的挑剔。所有的分享在這樣一個桌子上,都會變成小型的檢討會:
——妳怎麼不想想是不是妳的問題?為什麼就發生在妳身上?
——妳應該要那樣做才對。
——什麼好的都給妳,妳以後也要這樣孝順我們。
沉默,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什麼都別說,也不要回嘴。快點吃完,回房間躲起來。這是她在成長中所學會的應對策略。因為就算是再好吃的飯,不是跟快樂的人一起吃,也味同嚼蠟。長大之後,自己的餐桌,雖然安靜,雖然可能只是辛拉麵加蛋,卻一直都是色香味俱全。
面前小盤子裡的蝦沒有殼,鱸魚沒有刺,最嫩的筍尾,最大塊的牛腩也被黎媽放到了她碗裡。
玉米排骨湯緩緩的滑進胃裡,溫暖的卻是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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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他出去倒垃圾,黎父和黎晏舒在廚房收拾,而她被趕到客廳休息。客廳只有她和黎母。電視開著,音量很小,像是為了避免尷尬而存在的背景音。
黎母替她倒了杯茶,坐在沙發對面,對她笑了笑,像是下定了決心才開口。
「阿行剛來的時候,其實不太黏人。」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不是不乖,相反的,他太乖了。特別懂事,什麼都自己來。」
她有點困惑,但沒說話,只是身體微微前傾,靜靜地聽。
「他從不惹事,也不讓人操心。我和他爸爸那時候都在忙工作,對於孩子這麼懂事,只覺得太幸運了,卻沒去想他為什麼是這樣。」
「後來有一次,他剛上國中的時候。我媽,也就是他外婆,說他晚上發燒了,半夜自己起來找退燒藥吃,第二天照樣去上學。她是在他床頭櫃上看到包裝盒才知道。那時候,我們才發現,這個孩子太獨立了,不像個孩子。他不想麻煩任何人,就算已經是家人了。」
「他幾乎不曾開口撒嬌或要求什麼。我想他可能是怕,如果他不乖,我們就不會喜歡他,可能會把他送走。」黎母從身後的書架裡拿出了一本相簿,慢慢的翻了開,「直到阿舒出生,開始追在他屁股後面跑,那時候,我覺得他才漸漸的融入,覺得被需要,然後真正允許自己成為家裡的一份子。」
照片裡的他小小的,乖乖的站在滑梯旁,乖巧地捧著水杯,乖巧的坐在餐桌前。然後那個小不點漸漸長大,開始穿起國小的制服,看起來安靜又怕生。下一頁,是他幫忙推著嬰兒車的背影、餵著妹妹吃飯的樣子,臉上漸漸才有了那個年紀該有的笑容。
「但我們也知道,他心裡的傷,一定沒有完全好。這些年,他只有一個交好的朋友,也沒有提過,更別說帶對象回來過。我們擔心....是不是還是...」黎母拉住了她的手,輕拍了兩下,「所以他帶妳回來,我們真的都很高興。抱歉,跟妳說這些,是不是有點太沉重了?」她抹了抹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我希望,他有好好的在對妳。」
沈恙沒立刻回應,心裡卻像有什麼碎了又重組。
她想起他生病那次。明明燒的渾身發燙,卻還是笑著說「我乖乖吃藥,妳陪我一下?」
聖誕節的時候,坐在浴室地板上問「我站起來,妳會不會又要走?」
「我就想要妳哄哄我。」
「我沒醉,妳別走。」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佔有慾比較強。以為是因為自己在一開始的時候,逃避他的感情,才導致他總擔心她會逃。沒想過他的不安全感,是因為曾被丟下過。因為怕被嫌麻煩,也只有在意識不清楚的時候,才准許自己示弱撒嬌。
她的喉頭有些緊,鼻頭也有點酸。努力整理好自己內心情緒,她微微笑,回握了握黎母的手:「他對我很好。」誠懇的看著對方:「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這幾個字落下後,黎母起身回廚房去拿水果,而沈恙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坐在沙發一角,手指輕翻著膝上的相簿,眼神卻沒有真的聚焦在照片上。突然間接收了意料之外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該知道的訊息,心情很複雜。待會面對他,是該假裝不知道,還是坦坦蕩蕩的詢問?
她闔上了相簿,輕呼出了一口氣。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人有了名為「心疼」的情緒。他把他的傷藏的太好,一個人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現在,卻還是用最溫柔的方式對待身邊的人。
這要換做是她,分分鐘立刻黑化。世界負了我,我毀了世界——大概會中二的這麼想。她的思緒在腦海裡沸騰,一邊想著要怎麼控制臉上的表情,一邊想著以後要加倍對他好。
只是沒人知道,去倒垃圾回來的黎晏行,其實在黎母說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已經站在玄關的轉角處了。他一開始原本要直接進去打斷對話,但心底有個聲音卻又很想知道,她聽到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所以原本已經邁出去的腳,又悄悄地收了回來。他靠著牆,站在陰影處,聽著母親說著他以為掩飾的很好的過去。直到聽到她說「他對我很好」,「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嘴角才微微勾起。
正常人可能在這個時候會說「我也會對他好」,或者「阿姨不用擔心,他沒問題的」,「不會太沉重,謝謝妳跟我說」。但沈恙就是這樣,不會說好聽的話哄人,不會說違心的話,更不會隨便給承諾。
她從來不會說「永遠」或者「以後」。但她跟他回了家,微笑的跟他的家人相處,回應了每一句他爸媽對她的好奇,對於妹妹連珠炮的發問也是耐心回答。現在,還讓他母親拉著手,聽著他從沒提過的曾經。
這比什麼承諾都還要慎重。
直到黎母端著水果,和其他兩人一起回到了客廳,他才裝作剛回來一樣走了進來,輕聲問抬頭看他的沈恙:
「要去看看我房間嗎?」他走近幾步,向她伸出手。
她起身牽住他的手,剛在沙發一角坐下的黎父忽然咳了一聲,開口提醒:「注意分寸。」
黎晏行一頓,臉上飛快閃過一點窘意。苦笑了一下:「爸,想什麼呢……」
沒再多說,牽著她拐進走廊,腳步快得像逃跑。
房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頭的聲音都被隔絕。房內的空氣帶點樟腦丸的味道,一塵不染,一看就知道有人經常在打掃。牆是純白的,上面掛了一整排印著他的名字的獎狀,從國小到高三,整整齊齊。
床鋪上擺著一隻老舊的泰迪熊,奶油色的毛有些泛灰,坐在枕頭邊像個老朋友。她走過去,在床沿坐下,抱起了那隻小熊,手指撫了撫它的耳朵。
「沒想到黎大總監也有抱著小熊的時候。」她語氣裡帶著點笑意,卻又不算是嘲弄,反而像是某種悄悄探問的溫柔。
他靠在門邊,單手插著口袋,嘴角勾了勾。
「怎麼,」他慢悠悠說,「我看起來不怕寂寞?」
他看著她的側臉,那一瞬間竟覺得房裡太靜了,靜到他心裡那點本來壓著的疲憊也滲了出來。
「我小時候可是很膽小的。」他忽然開口,語氣很輕很低,幾乎是自言自語:「怕黑,怕安靜,怕沒人陪……」他垂下眼,笑了笑:「這隻熊,是我媽在我來的第一天給我的。她說,睡不著的時候可以抱一抱它。」
他頓了頓,抬眼看她。
「我們長得一點也不像,對吧。」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我是五歲的時候,來到這個家的。」
確實。
身高,眼型,加上除了他之外,誰都沒有酒窩。
她沒說什麼,也沒露出同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就像平常那樣——不逼,不問,只在你終於願意講的時候,好好地聽。
「我很愛他們,也感謝他們。」他低低的說「只是,曾經有人不要我...所以,小時候的我很害怕,他們哪天也會不要我。」
「所以我盡量做到最好,盡量不麻煩到他們。不耍脾氣,不任性,不惹他們生氣。」
「你知道他們不會。」
「現在的我知道。」他笑了笑「但以前的我,不敢賭。」
她伸手摟住他,把頭靠在了他肩膀上。她擅長解決問題,卻不太會安慰別人。笨拙地拍著他的背,最後只擠出了一句:
「你很努力了。」然後捧著他的臉:「謝謝你讓我踏足你的過去。」
「....謝謝妳願意來。」他聲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麼似的:「所以,今天開心嗎?」
「嗯。見到了不一樣的你。」
「哦?」他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句話頗有趣。
「你是一個好哥哥。」她回想著相簿裡,他照顧著妹妹眉眼溫柔的樣子,有點羨慕那樣的牽絆:「我也想要有這樣的哥哥。」
他聽著她這句話,眼中那抹藏不住的亮光慢慢升起,像從天花板透進來的夕陽餘暉,明亮又溫柔。緩緩低下頭,湊近她耳邊,嗓音低啞得像一根燒得發紅的琴弦:「那妳叫聲哥哥來聽聽?」
他沒笑,但眼角那點藏不住的調皮,卻比什麼都會勾人。
她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他雙手撐在身後,懶懶的半倚在床上:「其實我小時候,也滿想要有姊姊的。」
「國小放學,我們班幾個男生的姊姊都會來接他們。比起是哥哥來接的,姊姊來接的看起來都特別高興。」
他垂下眼,輕笑一聲:「那時候超羨慕的。」
她挑了挑眉,上身一轉,俯身到他耳邊:
「哦?」
「那你叫聲姐姐來聽聽?」
原本只是逮到機會,用他的原話反調侃一下,沒想到他一把拉住她後頸,嘴唇擦過她耳垂,聲音低沉又沙啞:
「姐──姐。」
一陣酥麻從耳根傳入大腦,她下意識想往後躲,可他抓著她後頸的手紋絲不動。溫熱的呼吸掃過頰邊,另一隻手也悄悄的摟上了她的腰。
「姐姐,」他又低喃一次,語尾輕勾,笑得像發現寶藏的孩子,「像這樣?」
「喜歡嗎?」
她喉嚨緊了緊,理智還在垂死掙扎:「還好。」
「怎麼能說謊呢?」他像認定了什麼似的,整個人往她貼近一點,語氣愈發惹人臉紅:「姐姐,妳得當我的好榜樣啊。」
他說得像是在玩,但氣息卻燙得要命,他每喊一次「姐姐」,她就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姐姐,陪我玩一下?」
「姐姐,怎麼不理我?」
「姐姐...」
她眼神閃爍,氣息不穩,終於抬手捂住他的嘴:「閉嘴。」
氣氛正濃,兩人的呼吸已經亂了節奏,她整個人幾乎要被他揉進床單裡,他一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在她腰間撫過,像在點火。他貼近她耳邊,還在一口一個「姐姐」,每喊一次她的耳根就泛起酥麻。指尖已經探入了她衣服下擺,觸上了腰間的肌膚。
她輕顫著,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襯衫一角,低聲說:「…不行…」
「不行?」他嗓音沙啞又無辜,卻依然不肯放過她耳尖,語氣是壞透了的撩:「姐姐不寵寵我嗎?」
她正想回嘴,就聽見門啪的被推開:
「啊啊啊啊!!!」一道身影衝進來又立刻用手摀住眼睛:「你們有穿衣服吧?拜託跟我說你們有穿!」
現場瞬間凍結,連空氣都安靜到有點尷尬。
黎晏行深吸一口氣,從她身上翻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受夠這家的所有人」的冷靜,然後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語氣還帶著剛剛沒散完的熱意:
「說真的,千萬別叫我哥哥。」
他盯著她還泛紅的耳根,低低地說:「我會立刻軟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