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聽見天使的吶喊,迎接我們的是死亡、是甦醒、還是重生?
《聽見墜落之聲》以女性困境為題材,書寫百年歷史下對第二性別的壓迫。綜觀西方信仰文化,以虔誠的教條規範嚴格束縛女性的自由生長。於《創世紀》紀載,莉莉絲本與亞當同為神所創造的平等存在,卻在後續典籍裡淪為光明的反面,成為夜之魔女、魅魔等負面形象。反而是從亞當肋骨誕生的夏娃被視為正統,然而作為附屬品的夏娃,同樣昭示千百年後男女之間不平等的待遇,直至近代性別意識逐漸抬頭,女性方能從男性的背後走出,走向歷史的螢光幕前。
因此,我們從微觀視角打開宏觀的女性困境,《聽見墜落之聲》導演瑪莎·希林斯基藉由四名女性的個人故事,以隱諱的鏡頭語言窺探歷史長河中種種不平等與壓迫的社會行為。電影打碎線性時間,錯落時空下交織的碎片敘事,引導觀者在不同的敘事線下反思相異卻相似的困境。
四條故事線背景皆在同一座農莊裡,導演瑪莎·希林斯基善用象徵形式融合電影,因此我們將農莊視為一座「囚籠」,象徵掙扎其中的女性面對迥異的時空背景與社會制度時,會如何生長、逃離與重生的「實驗」。

我們將目光投向一戰前後的貴族體制中的Alma與Erika視角看向農莊,當時代以工傷意外(喪失基本生存權利)、軀體化的壓抑行為(喪失自由意志)、死亡遊戲(喪失社會倫理)貫穿該敘事線,最後以Lia的死亡作結,亦即在戰爭時期,困境看似不分男女,然而以男性為主的社會體制下,依舊將「女」傭視為牛羊,Lia之死成為女性困境的吹哨者。而電影中,Alma模仿照片中的天使姿態,亦有前者提及《創世紀》的宗教意涵,何嘗不是一種代際創傷的延續。
如前言,導演在《聽見墜落之聲》不曾直述困境本身,而是藉由不同事物引發觀者思索與解構,鏡頭下的肚臍、河鰻、長河等皆有連結母體、創傷印記意象,肚臍隱含出生時斷開母體時的創傷;河鰻即為被剪斷的臍帶,同樣代指創傷印記;長河則是前兩者的具象表現,由此,再將視角轉向Angelika、Lenka、Nelly敘事線。
Angelika敘事線聚焦在家庭之中,迷戀叔叔意指權力不對等的依戀,而少女對性的探索慾望與羞恥心,點明了在社會框架對性壓抑的議題探討。此一敘事線中,Angelika的母親則成為兩人間的對比,同在一時代之下,母親不合時宜的沉默與不合時宜的大笑,以及在廚房中拿著已死的鰻魚壓在虎口時,何不是指母親即使身已越過長河(創傷),仍不合時宜地困在陰影下?而Angelika的逃離,則斬斷了代際創傷的延續,探討人的劣根性——關於女性困境的源頭。
延續Angelika時代之後,是Lenka、Kaya與Nelly的敘事線,三人著重在個人心事,Lenka對Kaya微妙的忌妒與羨慕,是對自由的嚮往,對身分認同的渴求;Nelly則在母親對兒女的關注下,面對Angelika時也有相似的心理活動——一條長河、一尾活鰻,都是創傷的代稱,我們試圖將女性困境歸咎於社會與家庭倫理,那麼,當當代已擺脫戰爭創傷、斬斷代際創傷,僅作為年幼的個人時,所看見的困境又該如何解釋?
《聽見墜落之聲》這才迎來真正的問題:是否延續千百年的困境源頭,其實只是對人性的一種反射而已。
從東方古代哲學的《性惡論》揭開對人性的質疑,無關乎性別迥異,是否《性惡論》也可適用在不同於東方文化的西洋社會中探討。那麼,又該如何將女性困境一詞安置,成為社會主流的問題之一。
有別於東方傳統以禮教約束社會與個人,西洋文化更著重以性別功能穩定社會運作,長此下來將問題歸咎於性別差異,然而真是如此嗎?神誕生男女,本質都是人類,兩者並無不同,那麼關於女性困境,是否是怪罪信仰對思想的滲透?還是,就連「信仰」也為權力效力,若將時間倒轉至千年前,《創世紀》中離開伊甸園的不是莉莉絲而是亞當,是否女性困境將演變成男性困境?
如前言,《聽見墜落之聲》並未直述困境本身,而以碎片敘事解構人性議題,然而此一議題涵蓋對整體社會的質疑、對歷史的質疑,也將宏觀的問題回歸至個體本身,如此龐大的議題採取碎片敘事,是否削減該題的穿透力?或許本作並未想拿著一把屠宰刀直面血淋淋的循環課題,而是以鈍刀慢剮的方式拆解、消融社會矛盾與創傷,將尖銳議題掩藏在幽微的火光之中,那麼,她無疑是成功的。
然而,非線性時間與碎片敘事考驗觀眾的鑑賞力,對於電影所傳達的思想若不能即時讓觀者接收,而是要透過無數次觀影與大量閱讀,方能理解作品,是否失去其探討的意義,徒留影像美學的空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