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真實」的兩種系統:從伴侶衝突到認識論分歧,探索溝通中的深層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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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伴侶衝突,表面上是在爭論事實本身,實際上是兩套不同的「真理判定系統」在互相摩擦。對一方來說,可靠的真實來自可被外部檢索、重複驗證的資訊;對另一方來說,真實不只在數據裡,也在脈絡、氛圍和具身經驗之中。前一種立場的人容易把後一種風格看成「太受情緒影響」;而後一種立場的人,則很容易感覺前者「過度相信抽象推論,沒有好好聽人怎麼經驗世界」。這不是誰比較理性,而是兩種不同的「怎麼算數」「怎麼叫做有根據」在互相碰撞。

性格差異當然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也可以理解成兩種認識論傳統在日常生活裡的相遇。一種更靠近笛卡爾以降的理性主義與實證取向,強調清晰、可分析、可驗證的依據;另一種則更接近現象學與詮釋學,強調意義、脈絡與整體理解。回頭看自己和伴侶的對話,我才意識到:我們很多次的緊張,其實都不是在吵「這件事到底好不好」,而是在用兩種不同的方式問「什麼才算是真實」。

一、起點:一次工作實驗如何變成對於性格的評判

從具體事件開始,因為哲學問題總是從具體困境中浮現。

去年我因為正職工作有一些困境,就開始另尋其他發展方向。我的做事態度很積極,基本上只要有機會都會做做看,因為我覺得真正體驗之後可能跟想像不太一樣,不用想太多。直接開始另一份兼職工作後,不一會兒就發現內容高度重複、需要長時間機械輸出,身心強烈排斥這種狀態。作為一個對自己的感受保持警覺的人,我選擇迅速退出。

在我的理解框架中,這是一次成功的止損,也是寶貴的經驗學習:我透過實際參與獲得了第一手資訊,確認了不適配,然後理性地做出撤離決定。這體現了一種實用主義式的智慧與愚蠢:不在錯誤的路上堅持,承認錯誤並調整方向本身就是能力的體現,但也是因為當初不信邪,所以沒有針對此職位多做研究。

但我的伴侶,作為一位資深招募主管,用他的專業視角看待這件事時,雖然他也鼓勵我趕快離開不舒服的環境,但他下了不太一樣的結論。他指出,這類工作的特性其實早就寫在職務描述和組織邏輯裡,在他看來,如果事前多查一些資料,很多問題是可以預見的。站在他的專業位置,這樣的提醒其實合理;但「天真」這個字,落到關係裡時,就不只是對一個決策的評分,而會被聽成是在評價一個人的成熟度與現實感。於是,在我這一端,感受到的就不只是「下次可以查更多資料」,而比較像「你當初的思考方式本身是不足的」。這裡,哲學張力第一次浮現出來。

約翰.杜威在《經驗與自然》中主張,思考應該紮根於可被檢驗、可被修正的經驗之中:觀念不是在腦中自轉,而是在行動中被試驗、被重組。對我來說,「先進去做、再調整」是一種實驗性的謹慎:我承認自己無法在一開始就看清全部,只能透過參與、感受,再決定要不要退場。這種把身體放進情境、讓實際經驗來回應假設的方式,也呼應了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中談的「身體在世界中的理解」:我們不是先在腦中建好模型再去生活,而是在身體的感知、姿態與反應裡,一點一點摸索出什麼適合自己。

但在我伴侶的框架裡,這樣的「體驗式探索」本身就提高了成本。他的專業訓練強調的是:在資料有限的情況下,也要盡可能透過職務描述、組織結構、產業邏輯去預測後果,並在一開始就做出區分。對他而言,事前預見風險是一種專業責任,而事後才發現不適合,看起來就像是本來可以避免的錯誤。我也能理解,從這個角度看,他說的「天真」,比較像是少了一個他很看重的步驟,而不是要否定我整個人。

於是,裂縫就這樣出現了:在一套邏輯裡,這是判斷力還不足;在另一套邏輯裡,這是探索與自保的實驗。真正卡住的,不是誰比較聰明,而是兩種不同的「如何獲得真實」的方式,被迫在同一件事上給出一個答案。

二、駱駝骨骸事件:認識論差異的清晰顯影

如果說前面的工作事件還可以被解釋成專業領域和職涯風格的差異,那麼駱駝骨骸事件,就比較像是一次「我和他在認識論上的分歧」被具體顯影出來的時刻,而這也是我想通整件事的關鍵。

在一次沙漠旅行中,我親眼看到了一具保持跪姿的駱駝骨骸。那個畫面我印象很深,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的具體樣子、周遭的氛圍、導遊怎麼介紹,以及為什麼我會相當確定,那不是單純的裝飾品,而是真實的遺骸。

我和他分享這個畫面後,他先是懷疑,並提出邏輯論述:依照一般對腐敗過程的理解,當皮肉風化之後,骨頭之間失去軟組織的連接,理應會散落,而不是維持完整的跪姿。所以,他推測我看到的很可能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東西,或許是人為擺設,要嘛是我記憶中的某種誤差。

當下有點無奈,因為在我的理解裡,我當時並不是在幻想,而是盡可能忠實「報告自己親眼所見」。這裡牽涉到一個很重要的哲學直覺:第一人稱經驗在認識上有某種不可替代的地位。胡塞爾說要「回到事物本身」,對我來說,意思就是不要讓預設的理論太快壓過正在呈現的現象,而是先尊重經驗如其所是地出現。我站在那個現場,視覺、嗅覺、對空氣乾燥與味道的感受,加上導遊與其他旅客的反應,這些共同構成了一個整體的知覺場域;我之所以確定,是來自這個場域直接給出的感覺,而非什麼精密推理。

但在他的慣用框架裡,個人的主觀報告在可靠性排序上通常排在比較後面。人的記憶會扭曲、情緒會放大、各種偏誤會不知不覺影響我們怎麼看一件事,所以他傾向優先信任那種「可外部檢索、可被第三方重複驗證」的資料。在科學與實證取向的傳統裡,這樣的態度被視為一種理性的美德:不輕信、要求證據、願意對直覺保持距離。

不過,也因為講求實證的性格,他後來真的上網查證,發現在某些條件下,駱駝骨骼確實有可能維持相對完整的姿態,而網路上也有許多相似照片。面對這些資料,他願意修正自己的看法,並真誠地向我道歉。

我其實不太在乎道歉本身,但是他事後去查證這個行為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說明他並不是那種寧願死守立場也不肯更新的人;他的信念會隨著證據變動,他也願意承認自己原先的模型有盲點。但這同時也讓我更困惑:為什麼他一開始那麼堅決?為什麼需要等到網路上的證據出現,才願意承認我作為見證者的報告有可能是準確的?其實後來想一想,這類對話出現過好幾次,只是時常以瑣碎的方式出現,讓我沒有認真對待。

慢慢地,我開始把問題從「他不信任我嗎?」重新詮釋成「他到底是信任什麼樣的證據形式?」。我發現,他並不是不相信我這個人的誠實,而是習慣性地對「純粹來自個人敘述的資訊」抱有懷疑。在他的認識論排序裡,可驗證的外部資料優先於第一人稱的經驗報告,即使這個報告來自他信任、親近的伴侶。感情基礎沒什麼問題,卡住的是不同知識形式之間的排序。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突然就茅塞頓開。畢竟在「駱駝骨骸」這種對我們關係幾乎沒有利害關係的事件上,他都會先質疑再查證,那麼他在工作選擇上用「天真」來形容我,也不必完全被理解成對我人格的針對,而更可能是同一套認知慣性的延伸。他不是特別不尊重我,而是慣於用「先懷疑、再等外部證據、再更新模型」的方式處理所有不符合既有圖像的資訊。

三、同構的衝突:我們不是在爭論內容,而是在爭論「何謂合理」

把工作事件和駱駝骨骸事件放在一起看,我才意識到,它們在深層結構上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種呈現。我和他的分歧,並不只是誰說的有道理(道理又是什麼),更底層的問題是:什麼樣的認知過程才算合理?什麼樣的證據才足以支撐一個結論?一個人到底是怎麼確立自己對世界的理解的?這其實就是認識論最關心的一類問題:知識從哪裡來、有什麼界限、我們又憑什麼自稱為「知道」。

在這個光線下看自己,我比較傾向一種「情境、脈絡式求真」的方式。我很在意經驗的整體性,相信氛圍、人的反應、語境等等,雖然在某些人眼中這些要素看起來很「軟」,但對我來說實際上藏著關鍵訊號。比起「結論到底是什麼」,我更在乎「為什麼這個東西會被當成結論」。也因此,我的語言常常拉得很長(像我的寫作),不是因為喜歡囉嗦,而是我覺得,要傳遞一個相對完整的理解,就必須把脈絡、條件、邊界交代清楚。我不喜歡只把結果丟給對方,我想要和對話的對象一同建構整個思考地形,讓對方有更大的機會跟上我的路徑,減少誤會。

對我來說,理解不是被動接收資訊,而是一個「視域融合」的過程: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歷史處境裡,帶著前理解去面對世界,真正的理解發生在兩個視域互相靠近、調整,最後找到一個暫時可以站在一起的位置。這種理解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也需要願意暫時關掉自己的框架,去認真聽對方怎麼經驗世界。那些看起來很複雜的長篇敘述,其實是在為這種「視域融合」搭橋。

而他則更偏向一種「證據—可驗證式求真」。他直覺告訴他應該要信任那些可以被檢索、可以被第三方重複驗證的資訊;對於不符合既有模型的敘述,他的大腦會優先把它們放進「待證實」甚至「暫時不採信」的區域,直到有外部證據出現,才願意調整。簡單來說,對他而言,「不要被誤導」是最高指導原則:錯誤地相信一個假的陳述,比錯誤地懷疑一個真的陳述,是風險更大的錯誤。

這兩種認識論各有自己的長處和歷史戰場。實證式求真在自然科學裡的成功,仰賴的就是那種對精確、可重複、可驗證的堅持;而詮釋學式的理解在人文社會領域幾乎不可被取代,因為人類的行為、意義與文化,本來就不是只用外部觀察就能「解釋完」的東西,它們需要被理解、被進入、被交談。真正的難題在於:當這兩種認識論跑進親密關係這個場域時,它們同時顯得既必要又不夠。親密關係需要信任,而信任有時意味著在沒有完整外部證據的情況下,先選擇相信對方的報告;但親密關係也需要真實,而真實又要求我們願意面對那些不舒服的質疑和不確定。怎麼在「願意相信你」和「願意檢驗這件事」之間找到一個不互相吞掉對方的位置,大概就是我和他現在正在學習的功課。

四、社會建構的認知慣習:職業如何塑造我們的思維方式

我和他的認識論差異,並不只是抽象的哲學偏好,有很大一部分應該是具體社會化歷程累積出來的結果。這裡可以借用法國社會學家 Pierre Bourdieu 的「慣習」(habitus)概念:慣習是一套身體化的、往往不自覺的傾向,它在長期處在某些社會位置和場域中形成,預先塑造了我們怎麼感知、判斷與行動。

他的慣習,很大一部分來自招募工作、績效評估、人力資源管理這個世界。在這個場域裡,最被獎勵的知識形式,是那些能被量化、被交付、被驗證的東西:多少年經驗、哪些認證、過去的績效指標。面試本質上是一個「信號篩選」的過程,他必須在有限時間內,透過標準化問題和評估框架,預測候選人未來表現的可能性。這個過程要求的是快速判斷、風險控管,以及把模糊資訊結構化的能力。

在這樣的職業慣習裡,「延遲判斷」可能會被視為一種風險。如果一個招募者對每位候選人的故事都花很多時間共情、細細梳理所有脈絡因素,他的效率會很低,也可能無法達到組織設定的招募目標。因此,他必須學會依賴簡化的評估框架、快速的模式識別,以及對異常信號保持警覺,並且不能以人的情感以及故事為主要出發點。當某個資訊不符合預期模型時,他的本能反應更像是「先標記為風險」而不是「先嘗試深入理解差異」。

相對地,我現在所處的世界,更靠近創作、策略觀察與意義建構。在這裡,脈絡、語言、關係與意義本身才是核心資源。一個好的創作者或策略思考者,要能捕捉微妙的氛圍差異,讀懂隱含的文化符碼,看見表面現象背後的結構。這是一種「慢思考」的能力:我有餘裕停留在困惑裡,容忍模糊與暫時沒有答案,讓意義慢慢浮現,而不是立刻把一切歸檔為某個既有類別。

Bourdieu 會說,這是不同「場域」在我們身上留下的認知痕跡。場域是一個相對自主的社會空間,有自己的遊戲規則、可用的資本形式與評價標準;不同場域培養出不同的慣習,而當來自不同場域的人相遇,各自帶著自己的場域邏輯來理解世界,就很容易產生根本性的錯位。所以回到親密關係,如果我真的想要跟他長久、好好地相處下去,就必須去理解他為什麼會成為今天的樣子。

更深入討論,慣習不只影響我們「在想什麼」,也影響我們「用什麼方式在想」。神經科學和認知研究顯示,長期的實務訓練可以塑造大腦的連結與偏好:例如倫敦計程車司機因長年記憶複雜路網,其海馬迴結構會出現與一般人不同的變化;受過專業訓練的音樂家,在聽覺與相關區域的灰質體積與反應模式上,常常也和非音樂家有所差異。

雖然我們的職業分別不像計程車司機或音樂家那麼鮮明,但長期浸泡在不同的工作實踐裡,很可能也讓我和他在認知風格上各有偏強的肌肉:他更擅長快速模式識別與風險評估,而我在脈絡理解與意義建構上比較習慣等待、觀察再判斷。這意味著,我們之間的差異,不只是多溝通幾次就能完全磨平的表層問題,而是牽涉到深層、甚至部分是身體化的傾向。看見這一點,能幫助我們從「誰對誰錯」退一步,改成理解成:兩種各有適用性的認知風格,在不同場域之間撞在一起時,會自然冒出的火花。

五、心理動力學:為什麼他要「先反駁、後道歉」

我後來發現,我們之間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他常常在當下很快、很堅決地否定我,但事後查證發現自己錯了,又會真誠地道歉。這種「先反駁、後道歉」的循環讓我困惑。既然他最終願意承認錯誤,為什麼不能一開始就多一點謙遜與開放?為了理解這個現象,我反覆思考了一陣子,也查了一些資料,心理學裡關於自我防衛機制和認知保守傾向的一些研究,提供了有用的線索。

第一個層次,可以叫做「模型保護」的認知保守性。認知心理學指出,人類的心智有一個很基本的傾向:優先維持既有的理解框架。這不完全是缺點,而是一種節省能量的效率策略。如果我們每遇到一個與預期不符的資訊,就全面重構世界模型,生活會變成無止境的混亂與不確定。因此,當新資訊和原本的模型衝突時,大腦往往會先懷疑資訊,而不是立刻推翻模型。

Daniel Kahneman 在《快思慢想》中,把這種運作方式拆成系統一(快速、直覺、自動)和系統二(慢速、費力、理性)。當我描述那具「保持跪姿的駱駝骨骸」時,其實是在撞上他腦中既有的「骨頭應該散落」模型;在那一刻,他的系統一幾乎是本能地做出判斷:「這個描述不太可靠」。這種反應發生得非常快,甚至早於他有意識地思考。而要啟動系統二,來認真檢視自己的模型是不是有盲點,則需要額外的注意力與心理能量,而人在預設狀態下會傾向節省這種成本。

第二個層次,牽涉到「動機性推理」與自尊防衛。我觀察到,他似乎常在兩種自我敘事之間擺盪:一方面把自己定位成具備知識的人,另一方面又有某種不安,害怕自己其實不夠好(這也是我們在理性聊天的時候討論到的)。我覺得合情合理,畢竟會自我反省的人,多多少少都在這兩端之間晃動。

然而,判斷準不準不一定總是技術問題,有時它也是影響自我價值的一部分。當關係裡出現「對方好像看得比我更清楚」的訊號時,對一個把理性與準確連結到自我形象上的人來說,這會構成威脅,即便只是輕微的、潛意識的。反駁於是無意識變成一種自我保護:不是單純要贏一場辯論,而是要維持「我是那個比較清醒的人」這個形象的一致性。

第三個層次,是溝通動力學中的「認知負荷管理」。我是「長篇脈絡型」的表達者:需要鋪陳背景、澄清條件、描述過程,然後才抵達結論。這在我的認識論裡是必要的,因為我覺得脫離脈絡的結論沒有意義。但對一個較偏向「結論與行動導向」的人來說,這會迅速堆高認知負荷。

認知負荷理論提醒我們,工作記憶的容量是有限的,當同時需要處理的資訊超過這個限度時,人會自然啟動簡化策略。其中一種常見的策略,就是抓到一個可以反駁的點,縮短對話、關閉不確定性,這樣就不需要再繼續承載這麼多複雜資訊。

這通常不是出於蓄意的惡意,而是心智在超負荷時的自我保護。困難在於,它雖然暫時降低了他的認知負荷,卻同時提高了我的情緒負荷。我感到被誤解、被草率否定;而當我為了釐清誤解而講得更細、更長時,我其實又在推高他的認知負荷,於是他的簡化反應會更強,形成一個「我越解釋,他越想關門」的惡性循環。

六、我的盲點:把「被誤讀」視為必須立刻修復的危機

在分析完他的認知模式之後,我也不得不轉回來看自己的那一端,因為真正的理解不可能只要求對方調整。我反覆意識到一件事:我口頭上說自己不在乎輸贏,更在乎的是被誤解、被貼錯標籤。一旦感覺對方把我的意思理解成「攀比」「天真」,我就會立刻啟動一種「把脈絡講完整」的衝動,急著要徹底消除這個誤讀。

這個反應某種程度上很容易理解,因為對我來說,語言不是表面的裝飾,而是我和世界建立關係的基本結構。我很認同維根斯坦那句常被引用的話:「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如果我們用的語言定義不對齊,那就好像真的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因此我渴望校正、渴望對齊、渴望建立一套共同的座標系統。我所謂的「跟別人比」,很多時候其實不是要分高下,而是一種認識論上的動作:透過比較來確認自己的位置,我站在哪裡?我的感受是否合理?我的理解是不是有偏誤?

這種對精確理解的渴望,帶著一種高度的認知誠實:我不太滿足於表面的和諧,而是想要真正的互相理解。在一個充滿斷章與誤讀的環境裡,這確實是一種美德。問題在於比例。

我的盲點在於:我太容易把「被誤讀」當成一個必須立刻修復的危機。於是形成一個困局:我一感到被誤解,就開始詳細解釋;更多的解釋提高了對方的認知負荷;負荷增加使他更傾向用快速反駁來保護自己;反駁又讓我感到更被誤解;我只好再補充更多背景。這變成一個互相加碼的循環,我越解釋,他越想關門,最後兩邊都筋疲力盡。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現實差異:親密關係裡的溝通,和哲學研討會上的論證並不是同一種遊戲。理想的公共論辯預設了一個相對中性的場域,參與者可以暫時把自尊、歷史傷痕擺在一邊,專心談理由;但親密關係同時牽動自尊、權力感、過往傷痕與未來期待,很難要求彼此在每一次對話裡都「只」按照理性最佳路徑行動。

在這樣的場域裡,有時候「不那麼完美的理解」是可以被容忍的,甚至可能是必要的。很多溝通理論也提醒:要求完全的相互理解,往往是一種過高的期待;實際生活裡,多數時候能做到「足夠好的理解」就已經很不錯。

對我來說,功課之一就是學會區分:哪些誤解需要當下就好好澄清,哪些其實可以先擱著。如果誤解碰到的是核心價值或人格評價(例如把我當成不誠實的人),那當然值得認真處理;但若只是對某個具體事件的解讀差異(例如如何評估一份工作選擇),也許可以先接受「我們在這件事上看法不同」,而不一定非要立刻達到完全一致。

更深的一層,是回頭問自己:我對「被正確理解」的強烈渴望背後,藏著的是不是某種存在焦慮。存在主義哲學家常說,人被拋入世界,帶著一種根本的孤獨與不確定;我們渴望被看見、被理解、被確認,好讓自己感覺不是孤單地漂浮著。如果我把「被伴侶完全理解」當成主要的存在確認來源,那任何誤解都會像是對存在本身的威脅。但如果我能在自我理解和自我承認裡建立一個稍微穩一點的基礎,那麼伴侶的誤讀依然會刺痛,但也許不再是一場非修復不可的災難,而是可以在之後慢慢再談的「差一點」。

七、「情緒工程」:關係維護的能力與其代價

絕大多時候,他都是那個最溫柔的存在,永遠都會接住我的人:在我情緒低落或自我懷疑時,他會安撫、肯定、主動照顧我的狀態。真正讓我覺得卡住的,是當我們聊到比較「概念」或「判斷」的議題時,那種反駁與拉扯中間的心理摩擦。於是,我常常會在對話結束時補上一句「我好喜歡跟你聊天」「你真的很聰明」,一方面是因為這也確實是我的感受,另一方面也希望讓他放鬆、防禦少一點,幫我們把情緒收回來。同時,我又會偷偷擔心:這樣會不會看起來很像在「算計」?哪一天如果他發現我其實有在設想這些,他會不會覺得被操控?

社會學家 Erving Goffman 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中談到「面子工作」(face-work):在多數互動情境裡,人其實都在默默幫彼此維持一個能被接受的「面子」,尤其是在指出錯誤、表達不同意見之後,更需要有人出手修補,讓關係可以安全往下走。這種修補並不必然是假裝,更多時候只是一種讓彼此都比較好受的社會潤滑。

從這個角度看,我在做的,確實是一種面子工作:當對話可能讓他覺得自己的判斷被挑戰、專業被質疑時,我會用肯定他的聰明、感謝這場對話,來提醒他「你還是我很看重、很佩服的那個人」。這說明我對關係動態很敏感,也有能力主動維護安全感。真正讓我猶豫的,反而是:在這些時刻,我是不是比他更早意識到「我們需要收一下」,於是比較容易主動出手。

Arlie Hochschild 在談「情緒勞動」時指出,像察言觀色、管理氣氛、預防或修補衝突這些看不見的工作,常常在關係裡被默認成某一方比較「自然會做」的事,而沒有被當成一種需要被看見、被感謝的付出。這不代表對方沒有在照顧,只是很多照顧是直覺式的,而我這邊多了一層「帶著意識在調節互動」。

我之所以會糾結「這會不會是操控」,某種程度也反映了語言上的貧乏:我們不太有一個詞,可以正面形容「有意識地照顧關係」。好像只要不是完全自發、沒經過思考的情緒流露,就很容易被懷疑不夠真。但成熟的情緒能力,往往剛好包含兩件事:一方面不否認自己當下真實的感受(包括挫折、生氣、欣賞),另一方面也願意考量關係的承受度和對方的敏感點,選擇一種既誠實又不至於把對方推到牆角的說法。

對我來說,真正需要留意的風險,也許不是「我有沒有在做情緒工程」,而是「我會不會在這一塊想太多、做太滿,超過自己能承受的程度」。如果每一次有摩擦,我都自動把「收尾、降溫、稱讚」這個任務攬在自己身上,久了難免會覺得累。比較健康的方向,可能不是要我什麼都不做,而是學著在適當時候開口,把這種維護關係的工作說出來,讓它變成可以一起協調的事情。比方說,在一個相對平靜的時刻,我可以把「共同維護對話氣氛」這件事搬上檯面,讓它不再只是我自己在腦裡默默運作的工程。

八、核心問題:他會不會改?我該不該指出那是缺點?

這把我帶回心裡真正卡住的問題:他會不會改變那種「當下先反射性否定」的模式?而我到底有沒有覺得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問題?這當然沒有標準答案,但至少可以先把問題拆細一點看。

一方面,我其實已經看到一個關鍵事實:他願意道歉、也願意更新結論。這代表他不是完全認知僵化的人,他有自我反思的能力,也有承認錯誤的勇氣,這些都是可塑性的證據。另一方面,他當下的快速否定和強硬口氣又一再出現,顯示改變並不會自動發生。

關鍵之一是:他未必把這個模式看成「缺點」。在他的職業世界與成長經驗裡,「快速判斷、敏銳抓到問題、守住自己的模型」很可能是被獎勵的能力,甚至是專業成熟的象徵。要他調整這種反應,有點像是在說:「你過去仰賴的生存工具,在這裡得部分放下。」他之所以在當下本能地捍衛,往往不只是習慣問題,而是職業身份感與自我價值感的一部分在作祟。

Carol Dweck 在談「固定心態」和「成長心態」時指出:如果一個人把能力當成固定財產,就會特別害怕承認錯誤;若把能力視為可發展的,就比較願意面對弱點和調整做法。我看到的是一個混合的樣子:事後願意道歉,說明他在某個層面上相信自己可以學習、可以修正;但在某些特別敏感的領域(尤其是判斷準確性),他的當下防衛又很接近固定心態——錯不能發生在「我這種專業的人」身上。

在這樣的前提下,直接說「你這是缺點」多半只會讓他防衛更強,因為那是在正面撞擊他的身份認同。比較有機會的做法,是把這個現象描述成「我們之間的互動模式」,而不是「你的人格缺陷」。例如:

「我注意到我們有一個模式:當我在描述一件事情時,你很常會很快提出反駁或質疑。那個當下,對我來說比較像在對一個法官說話,而不是在跟伴侶分享。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讓我有這種感覺,你可能只是習慣用批判性思考處理資訊。但在親密關係裡,我更需要的是你先確認你聽懂了我的意思,再一起討論你同不同意。這不是要你放棄理性,而是請你稍微調整一下順序:先理解,再評估。」

這種表達同時做了幾件事:描述具體的互動行為,而不是貼人格標籤;說清楚這個行為對我的影響,讓他理解事情的情感重量;承認他背後的意圖可能不是惡意,而是專業慣性;最後給出一個可操作的替代行為(先復述理解,再提出異議),而不是模糊地要求「你要溫柔一點」。

關於「他會不會改」,Gottman 的伴侶研究也提供了一個有用的角度:長久的關係不在於沒有衝突,而在於有沒有修復的能力。在衝突升溫時,有人能踩煞車、重啟連結。對我來說,「先被理解再談誰對誰錯」其實就是一種我特別需要的修復方式。關鍵問題就不再是「他會不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而是「他願不願意學會這種對他來說不是最直觀的溝通方式」。

現實是,深層的認知風格確實很難被徹底改寫。他可能永遠不會變成那種自然而然先長篇共感、後冷靜分析的人,就像我也很難突然變成一個總是三句話就說完重點的人。差別在於:

他是否願意在被提醒時,試著暫停一下批判,改成先把他聽到的重述出來。

我是否願意接受這種調整是「練習型」的,而不是期待他立刻「本質大變」。

於是,對我這一端來說,期待也需要微調:不要期待他自動改變,而是期待他在被點出模式時,願意一起調整。我可能需要在對話中學會適時喊暫停,例如:「等一下,我覺得你還沒有完全聽懂我的意思。你可以先說說看你現在聽到的是什麼嗎?」這並不是在替他收拾,而是在幫我們兩個安插一個新的步驟,直到有一天,這個步驟慢慢變成他也能主動使用的習慣,而我也不再把每一次的快速反駁都當成針對我的個人攻擊。

九、同一套模式的三個顯影:工作、駱駝、長篇對話

把前面三個場景放在同一個畫面裡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在說同一件事,只是換了三種形式。

在工作選擇那一幕裡,表面上看起來是:我選擇先去做做看、覺得不適合就迅速退出,他則傾向認為這是「一開始沒有想清楚」的表現。深層一點看,這是「體驗式驗證」和「模型預測」兩種認識論在碰撞:對我來說,先去實際參與、再根據感受與經驗調整,是一種理性的探索;在他的框架裡,事前透過職務描述與組織邏輯預測結果,才算是成熟的前瞻。於是,「快速退出」在我那邊是及時止損,在他那邊卻容易被讀成缺乏判斷力,「天真」這個字眼碰觸到的,其實是我很在意的「被視為有沒有 judgment」的身份議題。

在駱駝骨骸事件裡,表面上是:我在報告親眼所見,他用生物學常識來否定。背後則是「第一人稱經驗」與「可驗證知識」的優先順序不同:我比較信賴那個當下的整體場域,眼前畫面、身體感受、導遊說明;他則傾向優先相信一般化的「常識模型」。後來網路上的資料證實在某些條件下,骨骼確實可能維持姿態,他也因此道歉並修正看法。這個轉折讓我看到:他的否定並不是針對「我這個人不可靠」,而比較像是他一貫的認識論習慣,在沒有外部證據之前,先暫時不採信個人敘述。

第三個場景是那些長篇對話裡的反駁循環。表面上,像是:我需要鋪陳很多脈絡,他則很快抓到一個可以質疑的點,迅速把對話收窄。這裡交錯的是「視域融合式」的理解模式,和「認知負荷管理式」的效率模式:我希望透過細節與背景,慢慢建立一個我們都能站立其上的共同理解;他的大腦則在資訊量過高時,自動啟動簡化機制,透過反駁來降低負荷。於是就形成一個熟悉的迴圈:他的一句反駁讓我感覺被誤解→我說得更細來澄清→他的負荷更重→反駁更快、更硬→我的被誤解感受更強。我在裡面的盲點,是很容易把每一次的誤讀都當成「此刻一定要修好的危機」,而不是允許某些差異先放著,改天再慢慢對齊。

這三個場景疊在一起時,指向的並不是「我們價值觀完全對立」,而比較像是:在「知識怎麼算成立」「什麼時候算數」這件事上,我們被訓練出了不同的程序。一方比較信任親身經驗、脈絡與延伸敘事,一方比較信任模型、可驗證資訊與快速篩選。這種差異比單純意見不同要深,但又不像價值根本衝突那麼無法協商,而比較像兩套各有強項的系統,被迫在同一段關係裡共同運作,於是摩擦特別明顯。

十、結語:為我們設計一個不那麼容易互相誤讀的程序

最後,回到一開始那個問題:這些分析,對我們的關係到底有什麼用?

對我來說,第一個收穫是:可以不再把每一次的快速否定都解讀成「你不尊重我」,而是看見那背後有一整套求真習慣、職業慣習和自尊結構在運作。這不會讓刺痛感完全消失,但會讓我比較不那麼個人化地受傷,也比較有空間說:「這個模式對我來說能量負荷比較大,我們可不可以一起討論出最舒服的程序?」

第二個收穫,是學會把自己的敏感當成一種資源,而不是只當成一種缺點。我對誤讀和空洞語言的過敏,來自於我真的相信:語言是在建構我們共同的世界。這讓我在對話裡會自然地往深處追問,也讓我有能力把這些差異寫下來、說清楚。代價是費力,但這也是我帶進關係的一種貢獻。

第三個,也是也許最重要的一個,是為我們的對話設計一個很簡單的「共同原則」:

我們可以不同意,但你要先讓我確定:你理解了我說的是什麼,而不是急著證明我錯了。理解不等於同意,但理解是尊重的前提。

對我來說,這句話大概就是這段關係裡最核心的請求:不是要你放棄理性,不是要你無條件站在我這邊,而是希望你在啟動批判之前,先給我一個「被當成可靠見證者」的起點。

親密關係不是哲學研討會,但也不只是情緒避風港。它更像是一個小小的實驗室:兩個帶著不同認識論、不同場域痕跡的人,試著在同一個日常裡一起生活,看能不能發展出一套屬於我們自己的「談真實」程序。這套程序不會一蹴可幾,會充滿反覆、退步和小小的失望;但只要我們還願意在每一次摩擦之後回頭問:「我們是不是又在用不同的方式說話?」而不是只問「你到底對不對?」,那麼這段關係就還在成長裡,而不是只在消耗裡。

某個意義上,這本身就是一種愛,不是那種什麼都不用說就完全懂的浪漫,而是願意為了彼此,慢慢把「怎麼理解彼此」這件事,當成值得一起研究、一起調整的長期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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