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禁書之塔下方蜿蜒如迷宮的廢棄水道,空氣逐漸從紙張的霉味轉變為一種刺鼻的化學藥劑與廉價消毒水的混合氣息。
這裡沒有招牌,只有頭頂幾盞頻率不穩、發出滋滋聲響的白熾燈。這裡是城市南方的一處地底診所,原本是舊時代的大型防空洞,現在卻成了「無命者」最後的避難所。牆上零星貼著過期的廣告與早已泛黃的勘災公告,其中一張寫著:「某月某日因南方大水關係,神殿長老將過來視察並為災民們祈福。」
卡爾看著這張告示,嘴角露出一抹充滿諷刺的冷笑:「原來神殿也懂做秀啊!在災難發生的時候給一個祈福,然後在太平的日子裡把人抹除。」診所外匯集了大量被系統「抹除」後仍苟延殘喘的人。他們的記憶斷裂、身分被註銷、資料不完整。在這裡,每個人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死寂的空洞。如果他們踏出這個區域,等待他們的將是被系統自動標記為「有害贅物」而遭到的物理清除。
一些志願者每日冒著被獵犬隊逮捕的風險,偷偷地帶進一些乾糧、廉價的醫療器材與生活用品,勉強維持著這處臨時護所。 埃萊爾與卡爾背著修補匠給的少量草藥與紙張,在夜色的掩護下抵達此處,希望能為這些被世界遺忘的家庭做些補救。
診所的角落坐著一名年邁的婦人,她的手緊緊握著一張被塑膠護套仔細包好的證件,那是她幾近乾枯的生命中,唯一能證明她曾經有過兒子的證據。
三日前,她的兒子被宣判為「無命」,隨後在神殿的遣送途中神祕失蹤。那份證件上的照片已經磨損,名字也因系統註銷而變得模糊。對婦人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張塑膠片,而是她靈魂殘破的祈禱。
志工嘆了口氣,低聲對埃萊爾說:「我們試著用替代記憶法幫她找回部分情感,但那種人工模擬的成功率極不穩定,反而可能讓大腦受損。」 婦人聽聞,眼眶中乾涸的痛楚再次凝聚成混濁的淚水。
埃萊爾蹲下身,輕輕握住婦人的手。在那一刻,他胸口的「黑金裂痕」開始微微顫抖,那不再是單純的刺痛,而是一種感官的延展。
「或許……我可以把一些完整的存在片段借給你。」埃萊爾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且危險的想法。 他閉上眼,意識沈入那道裂痕中。他看見了自己記憶庫裡那些被「略過」的片段,那些平凡街道、市場的喧囂、夕陽下的影子。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婦人的額頭。黑金裂痕的光芒在兩人指縫間流竄,他將一段屬於他自己童年時老街市的記憶,精準地投影向婦人的意識。
那不是婦人真實回憶的重構,而是一種描述性的映照。 婦人的眼神在一瞬間被點燃。她彷彿聽見了麵包攤位上木鏟拍打的清脆聲、傍晚買菜時鄰居的喊價聲、還有孩童與狗在石板路上奔跑的腳步聲。
「這些聲音……是我兒子小時候的嗎?」婦人哽咽地問道,聲音顫抖且充滿疑惑,但嘴角卻抽出了驚訝且幸福的表情。
這種接觸持續了幾分鐘後,埃萊爾猛地抽回手,大口地喘著氣。婦人的呼吸恢復了平時的頻率,但她握著證件的手明顯變得更有力,眼角的淚水不只是因為短暫的回憶,更是因為在那一刻,他的存在被「承認」了。
周圍的人群見狀紛紛圍了過來。有人帶著期待,有人帶著恐懼,低聲詢問:「你也能讓我們看一下我們該有的回憶嗎?」
埃萊爾感到胸口一陣陣抽痛。他突然意識到,他每一次的「借出」,其實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在填補系統的黑洞。 每一段借出的碎片,都會讓他感到一種不屬於自己的空洞,或者說,他正在逐漸失去對「自己」這個名字的依戀。
診所的醫生走出來,看著這幕場景,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這不是長久之計。年輕人,你現在做的是暫時的安撫,但真正要對抗的是秩序系統的機械化判定。」
醫生走到埃萊爾面前,語氣嚴厲且擔憂:「如果你再繼續這樣做,你會先被奪走所有的記憶。大家難道想看到一名拯救大家的『逆命者』,最後變成一個徹底的無用者嗎?」
卡爾在旁邊攥緊了拳頭,他看著埃萊爾蒼白的臉色,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憤怒與自責。他知道埃萊爾在玩火,但他找不到熄滅這場火的方法。
就在這時,一位年輕的母親抱著她的小孩走了過來。小孩的眼神清冷且酷烈,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隔絕世界的薄膜。
母親哭訴道:「我的孩子才四歲,他在神殿被判定為無命。但有沒有可能,他們的真命盤資料被篡改了?」 她指著小孩手臂上一個若隱若現的符文痕跡,「他們被貼上了假命盤,是不是有人想要抹去我們?不讓我們存在這個世界上!」
話音落下,診所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醫生與志工們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如果這位母親說的是真的,那麼「無命者」就不再只是系統的隨機錯誤,而是一場有計畫、有目標的人口清除。
埃萊爾看著那個孩子,腦海中閃過修補匠提到的「公式與語言」。如果系統是可操控的,那麼所謂的命運,就不過是統治者手中的橡皮擦。
那一晚,埃萊爾不顧醫生的勸阻,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幫幾位破碎的靈魂鎖回了片段的記憶。
他看到了一段鍋鏟敲打的聲音、一張泛黃照片的具體輪廓、一句母親呼喚的暱稱。 這些短暫回歸的瞬間像煙火一樣,在黑暗的地底診所中閃現。有的只持續幾秒,有的則能支撐一整夜。
志工們努力維持著現場的秩序,而卡爾則始終守在門口,手握球棒,警覺地聽著地底管道中任何不尋常的動靜。他知道,這種「集體覺醒」的波動,遲早會引來地面的獵犬。
埃萊爾坐在長凳上,看著那些因為找回一絲記憶而喜極而泣的人們。他感覺到胸口的黑金裂痕正在擴張,彷彿要將整座城市的悲傷都吞噬進去。
「卡爾,」埃萊爾虛弱地開口,「如果有一天,我連你的名字都忘了,請你一定要記得……我曾經在這裡,幫他們找回過家。」
卡爾沒有回頭,只是沈聲回答:「你敢忘試試看,我會用球棒把你敲醒。」
在那片冷白色的燈光下,診所的氣氛因「篡改命盤」的陰謀論而變得愈發沈重。一場更大的風暴,正順著數據線路,從神殿的高塔向下層蔓延。
就在地底診所沈浸在短暫的溫情與巨大的陰謀論中時,地面的世界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瑟倫站在指揮中心,看著螢幕上南方區域出現的異常能量波動。那是一種不屬於系統頻率的「共鳴」。
「那是記憶的共鳴。」瑟倫冷冷地對部下下達指令,「獵犬隊,封鎖南方地底診所的所有出口。不論是無命者還是志工,全部就地逮捕。我要那個『頻率源』。」
而在貴族區,阿爾圖羅也收到了消息。他手中的追蹤晶片正劇烈地閃爍著藍光,指向南方。
「這場開劇,終於要進入最高潮了。」他拉開長弓,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危險的光芒。
一場關於「記憶」與「秩序」的最終決戰,即將在南方地底的無名聖殿中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