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瑞恩帝國的上層區,時間彷彿在玻璃與金光的包裹下凝固。
宴會廳的天花板垂下密密麻麻的細長吊燈,每一顆水晶都經過命星頻率的共振調校,排列得像夜空中靜止的銀河。在那裡,空氣中沒有銅脂區那種刺鼻的煤煙味,只有層層堆疊的高級香水、陳年醇酒,以及一種屬於上位者特有的、優雅而傲慢的輕笑聲。
然而,當這群貴族舉杯談笑時,落地窗外的世界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透過昂貴的防彈玻璃,下層街區的騷動被過濾成了無聲的皮影戲。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光像是一把把生鏽的利刃,不斷切開夜色,將窗外的影子裁成一段段破碎的殘片。這種強烈的對比,反而成了貴族們今晚最佳的助興話題。
「聽說那個『逆命者』在神殿儀式上讓所有的光都熄滅了?」一名穿著繁複蕾絲禮服的男爵抿了一口紅酒,語氣輕佻得像是在討論一場失敗的歌劇。
「何止熄滅,聽說他還重寫了使徒的記憶。」另一人應和著,眼中閃爍著掠食者的興奮,「那種力量,如果能裝進瓶子裡賣,價錢恐怕能買下半個銅脂區。」
這就是歐瑞恩的邏輯:恐懼不是用來克服的,而是用來商品化的。
年輕的貴族弓手阿爾圖羅獨自靠在窗邊。他沒有加入那些喧鬧的討論,手中把玩著一支細長、曲線優雅的長弓。弓身由複合碳纖維與記憶金屬製成,箭囊上繡著他家族那日漸凋零的徽章,一隻被箭射中的雄鷹。
阿爾圖羅的嘴角帶著一抹不屑的弧度,看著下方街區如同蟻穴般混亂的閃爍。
「那些街頭的鬧劇,真是一群可憐蟲啊!」他輕聲呢喃,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厭惡,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旁邊幾名跟著看熱鬧的貴族附和著:「民間的英雄是吧?把平民的恐懼當成笑話,確實是今晚最棒的消遣。」
但阿爾圖羅的嘲笑中藏著另一種目光:陰謀。他的手悄悄伸進皮質袖口,摸出一枚極小、散發著冰冷藍光的追蹤晶片。這枚晶片在燭火下反射出微弱而精準的光芒,它不是神殿配發的制式裝備,而是貴族圈裡私下流行的「籌碼」。
這枚晶片具備強大的定位能力,能精準鎖定特定目標的生物頻率。在黑市裡,這代表著影響力、代表著能賣給政治人物或商界的情報,更代表著阿爾圖羅翻身的最後機會。
他的家族自從父親在上一輪命星審核中失勢後,就一直游走在被驅逐的邊緣。如果他能把那個「逆命者」抓回來,或者至少,抓到那個能讓系統癱瘓的秘密,他就能換回足以讓家族重返巔峰的第一桶金。
「哎呀呀,你們這一代,總喜歡看熱鬧。」
一位年長的女伯爵優雅地張開雙手,以一種嘲諷的口吻靠近阿爾圖羅。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重硬幣直接丟進池塘裡,震盪出令人不安的漣漪。
「但熱鬧過後呢?有權力的人會收集餘燼,換成更大的籌碼。阿爾圖羅,你覺得你有份嗎?」女伯爵的話中帶刺,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阿爾圖羅不屑地看著她,心裡卻開始劇烈盤算。他明白這老狐狸的意思:在這座城市,任何東西一旦被看見,就有了價格。如果他能把那個「逆命」抓回來,這確實是一樁價值連城的買賣。
女伯爵見他不說話,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入人群。阿爾圖羅盯著她的背影,手中的晶片被捏得生疼。他知道,這場遊戲不容許遲疑。
第二天,阿爾圖羅在家族破落的密室裡召集了幾位志同道合的貴族損友。
桌面上擺放著他最新改良的追蹤弓箭。箭尾綁著微型追蹤晶片,箭簇則包裹著特殊的強效藥粉,能在刺入皮膚時留下微量的信標。
「這不只可以捕捉目標,還能把目擊者鎖定為證人。」一名貴族死黨眼睛一亮,興奮地撥動著箭羽,「阿爾圖羅,你這是要把一場情報戰變成我們的私人狩獵場啊!」
「這樣一來,我們不只有情報,還能把這場開劇直接扭轉成我們的籌碼。」另一人笑著,語氣中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
阿爾圖羅沉默地聽著他們的談笑,內心卻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些弓箭是精確的,他的技術也是精確的,但那個「逆命者」埃萊爾本身就是對精確的嘲諷。他真的能用這支箭,射中一個不存在於命盤上的幽靈嗎?
就在準備出發的前夕,那位女伯爵私下邀請阿爾圖羅來談談。
這次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刺:「年輕人,你要記住,權力遊戲往往會把你吞掉。你們用箭綁住別人的命運,終有一天也會被你們自己的弓索勒住脖子。」
這句話讓阿爾圖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看見的是制度可能被撕開的裂縫,而女伯爵看見的,則是裂縫背後足以吞噬所有人的深淵。
阿爾圖羅站在窗前,看著下方的燈火。他的影子模糊地蓋在玻璃上,隨著宴會廳上的燭火顫抖。他突然理解了這場遊戲:它比他想像的更殘酷。笑可以遮蓋暫時的膽怯,但無論笑聲多麼響亮,一旦箭射出,傷口便會留下。
夜幕再次降下,貴族們的嘲笑逐漸演化為一場場暗示與交易。
阿爾圖羅開始收到來自商界與秘密使徒的邀請。有的開出金錢與土地,有的則提出更險惡的要求:測試這批追蹤箭,或者在下一次鎮壓中當預備隊,親手解決掉那個系統的漏洞。
「籌碼」已經撒向黑市,恐懼被精準包裝。有人在私下交易恐懼,將它商品化,就像把閃電及雷聲賣給需要避難的人。
阿爾圖羅背起長弓,走入雨夜。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阿爾圖羅潛行在銅脂區的屋脊上。
這裡的空氣冰冷且帶著酸味,與昨晚宴會廳的香氣格外諷刺。他的護目鏡正跳動著微弱的數據流,追蹤晶片感應到了一種微弱的、不穩定的頻率。
「找到你了,逆命者。」他自言自語,拉開了弓弦。
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即將改寫家族命運的興奮。然而,當他透過瞄準鏡看向那個在暗巷中逃竄的身影時,他發現對方的胸口正散發出一種黑金色的、混亂的光芒。
那光芒不符合任何物理公式,也不符合阿爾圖羅所學過的任何光學原理。
「那就是……裂痕?」
他想起女伯爵的警告:你會被自己的弓索勒住脖子。
阿爾圖羅深吸一口氣,將瞄準星對準了那個黑金光芒的核心。在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無數被抹除的人影,正透過那個裂痕向他嘶吼。他的追蹤晶片開始發出刺耳的警告聲,原本穩定的數據流瞬間崩潰成亂碼。
「這不可能……晶片竟然無法鎖定他?」
他這才明白,這不是一場狩獵,而是一場關於「存在」的對決。他的箭一旦射出,不論是否擊中,他都將正式成為這場混亂的一份子,再也回不到那個金碧輝煌的銀河宴會廳。
阿爾圖羅咬緊牙關,鬆開了手指。
箭簇劃破夜空,帶著藍色的尾光,直奔那道黑金裂痕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