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自由廣場,原本象徵著歐瑞恩帝國的開放與繁榮,今日卻成了神殿展現鐵腕權威的冰冷舞台。
陽光在大理石地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這份光亮並未帶來溫暖。廣場中央,一支整齊劃一的盾衛部隊正緩緩推進。他們穿著銀白色的重型板甲,手中的巨盾高達一點五公尺,盾面刻滿了複雜的幾何符文,在強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令民眾不敢直視的耀眼波浪。
這是一堵移動的牆。每一名盾衛的腳步聲都精準地重疊在一起,沈重的鐵靴踏擊地面,發出如同雷鳴般的轟響。神殿希望透過這種純粹的物理與秩序力量,來平息近期因為「逆命者」事件而在民間蔓延的不安。他們要告訴每一個公民:命星依然可靠,任何試圖脫離軌道的「異常」都將被這道銀白色的高牆即時制止並粉碎。盾術衛隊被命令站在廣場的最前方,作為秩序的物化象徵,將人群與即將進行的「懲戒儀式」隔離開來。
在盾陣的中心,一名年輕的盾衛,托倫,正緊緊握著手中冰冷的盾牌握柄。
托倫來自帝國赫赫有名的守城世家,家族每一代男人都以站在秩序的最前端、為帝國擋下混亂為榮。他還記得小時候,父親常帶他走進莊嚴的親殿,在那裡聽取無數關於「維護安定」與「犧牲小我」的講話。那些話語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種下了深厚的信仰:他肩上的盾牌不只是重達四十公斤的鋼鐵與魔力導體,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然而,今晚的命令卻與他過往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
神殿要求他們將一群被視為「無命者」的少數人公開示眾,並進行象徵性的、毀滅性的懲戒。托倫的手在握盾時有些輕微發抖。這不是因為寒冷,也不是因為對面那些赤手空拳的平民感到畏懼,而是因為他的內心正在進行一場難以言喻的辯論。
「如果盾是為了守護,那現在我們在防禦誰?又在攻擊誰?」這個疑問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的靈魂深處。
隨著指揮官的一聲令下,盾陣緩緩推向集會的邊緣,將憤怒且迷茫的群眾逼退。群眾起先陷入了一陣壓抑的沈默,隨後,在神殿預先安排的挑動下,有人開始高喊口號支持神殿,試圖營造出一種「民意歸順」的表面效果。
就在這時,一名被押解上台的年輕人突然低聲喃喃自語。他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過廣場的擴音符文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我看到的不是虛無……我在神殿儀式前,看見了那道白色裂痕……那是恐懼,也是真相。」年輕人的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重石,瞬間激起了更多人的回應。
人群中有人開始回想起失蹤的親友,有人低聲交換著關於記憶被篡改、命盤被改寫的傳聞。
托倫看見台下有一位母親跪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哀求神殿放過她的孩子。那母親的眼神,充滿了絕望與人性最原始的母愛,這目光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將托倫從一名冰冷的「秩序執行者」拉回到一個「人」的位置。
在那一刻,盾面下的托倫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曾在一場意外後,妹妹原本活潑的生命被某種號稱「完美」的醫療醫療機器改寫了。從那之後,她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樣純粹,眼神變得空洞而機械。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迅速點醒了他,讓他無法再冷漠地將眼前的懲戒當作一場例行公事。
「執行你的職責。」
托倫的上官靠近他,語氣冰冷而低聲促迫。
托倫站在台階邊緣,他的盾面像一面沈默的法庭,映照著下方混亂的人群與台上待宰的囚徒。他望著那名被押解的年輕人,近距離觀察下,那人的面容竟然有一種熟悉的既視感,像極了過去某個在幼時一同在老街追逐的影子。
突然間,托倫做出了一個讓全場窒息的動作。
他伸手拔掉了背後的一塊小塊符節,那是維持盾衛裝甲動力與神殿連動的關鍵組件。這個動作代表著他主動切斷了與系統的聯繫,足以讓任何神職人員質疑他的忠誠。
隨後,他猛然轉身。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托倫將原本對準民眾的巨盾,反方向擋在了那名被押解的囚徒面前。他像是把自己放在了判決者與受刑人的中間,用家族傳承的盾技,擋下了神殿守衛即時發動的威懾光波。
神殿的軍旗在風中顫抖,指揮官的命令瞬間變得尖銳而瘋狂。托倫在台上被迅速湧上的守衛拘捕、拖拽,但他的動作已經完成了一場最公開、最壯烈的背叛示範。
人群中有人憤怒地高喊「叛徒!」,也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而神官的面孔在面具背後徹底凝硬。
托倫被粗暴地拖下台,神殿隨即當眾宣布處決以儆效尤。他的地位、榮譽與尊嚴被刻意放大成一個教訓:任何人在秩序面前懷疑或施放憐憫,都將被徹底剝奪地與存在的權利。
當托倫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巨盾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發出了一聲沈悶且持久的陰鬱回音。正如許多支持秩序的人所願,殺雞儆猴的示範達到了。
但在民間,托倫的行為並非被完全遺忘。
有些人低聲替他哀悼,說他被系統吞噬了良知,卻找回了靈魂。也有人在暗處悄悄拾起他掉落的盾片殘骸,將其當成一塊反抗的符記,藏在貼身的衣物裡。
托倫的墜落成了媒體與官方報告上的兩面故事:一面是神殿掃除叛逆的勝利;另一面,則是人性裂痕被無限放大的開端。
對於神殿而言,這次事件提供了加強「獵犬計畫」與擴大監控的完美藉口。他們將托倫定義為受「逆命者」蠱惑的犧牲品,試圖以此證明秩序的必要性。
然而,對於地下的反抗網絡而言,托倫的名字像是一個被燒出的警示標記,提醒著每一個可能動搖秩序的人:代價雖然殘酷,但並非沒有回聲。
在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禁書之塔的深處,修補匠翻開了一本泛黃的冊子。他在新的一頁寫下了托倫的名字,將他的故事安置在某個有人肯記得的抽屜裡。
「托倫,守城世家的最後一塊盾。」修補匠低聲呢喃。
那一晚,托倫的名字在暗網的小圈子裡成了祈禱詞,被一個個在夜裡抄寫下禁書內容的無名者,默念在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