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書・殘頁》
我親愛的孩子,睡吧,睡吧。
月亮正在替你看著世界。若夜太深,風會記得你的名字,星光會替你數完尚未流下的眼淚。睡吧,睡吧,不要急著醒來。
如果有一天,你聽見土地在哭,海在倒退,天空忘了自己為何發光——那不是你的錯。那只是世界,還沒學會,怎麼不靠犧牲呼吸。
睡吧,孩子。若你記得太多,就把悲傷交給月亮;若你走得太遠,就沿著月光回來。總會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替你守著夜。
而當循環停止,名字被抹去,世界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請記住這首歌。因為只要有人記得,月亮就不會孤單。睡吧,睡吧。
在下一次日升之前,你只是被愛著。
進入最深層資料庫,並不是一開始的打算。
在管理局的標準流程裡,事件本該在「空位已穩定、無後續異常」那一刻結案:參數收束、回饋歸零、風險封存。所有模型都顯示——世界接受了結果。
問題在於,世界接受得太乾淨了。
「沒有回流。」落盞盯著交叉驗證後的曲線,眉頭越來越緊,「沒有殘留、沒有延遲修正,甚至連備用節點都沒有啟動。」
天也靠在桌邊,看著那條幾乎完美的平線,像看著一個不該存在的笑容。「這不正常。」他說,「就算什麼都沒發生,也不該這麼『順』。」
在管理局的經驗裡,只要世界被迫調整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傷口會癒合,但不會消失得像從未存在過。更何況,他們明明親眼看見了——那條街的距離被重寫、那個「缺口」被辨識、那份承接被完成。
君行沒有反駁。他只是把更早一層的歷史對照調了出來:不是事件紀錄,而是模型演算中一向被默認為「不需驗證」的——前提假設。
然後他確認了一件事:所有關於「空位必須被填補」的推演,都建立在同一個隱含條件之上。
——世界必須以犧牲維持穩定。
而在那一刻,這個條件沒有成立。
落盞慢慢說:「如果模型本身沒有錯,那出問題的,就只能是前提。」
管理局的系統不會主動質疑前提。它只會在前提崩塌時,停止給出答案。那種沉默,和拒絕不同——更像是「沒有這個選項」。
天也低聲接上:「所以才會沒有殘留。不是因為處理得太好,而是因為——這個結果不在它的理解範圍內。」
三個人同時意識到:如果繼續只用現行架構回溯,他們永遠只會得到一句話——「一切正常」。
「那就只能往下找了。」落盞說。不是為了查錯,而是為了確認:這個世界是否曾經允許過不同的答案。
君行沒有下令,但他已經站起身,將權限層級調降到最低容許值。那不是追查,更像一次明知不被鼓勵、卻無法再忽視的回望——他們必須知道,世界曾經是怎麼被寫成現在這個樣子。
———
管理局最深層的資料庫,沒有燈。
不是因為節能,而是因為這裡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人久留。它不是供人查閱的地方,而是用來確保——沒有人會在這裡停下來思考。
君行站在存取端前,權限提示一條一條亮起,又迅速熄滅。沒有錯誤訊息,也沒有拒絕回應。系統只是沉默,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的要知道這些。
「……有意思。」天也低聲說。資料沒有被鎖死,只是拒絕被「理解」。
落盞看著那種沉默的節奏,忽然明白:「這層資料不在我們平常使用的因果架構裡。」
君行沒有回頭。「因為它不是歷史。」他說,「是敘事被改寫之後,剩下來的世界原型。」
畫面亮起。
沒有事件列表、沒有時間軸,而是一整段被壓縮過的世界模型——像把某個更早、更鬆、更不受控的版本整體封存。那不是現在的世界:沒有結界層級、沒有靈脈主幹,更沒有任何「必然成立」的節點。所有走向都只是傾向,所有結果都只是可能。
「這根本沒辦法管理。」天也忍不住說。
「對。」君行點頭,「所以後來,它被整理了。」
不是災變,不是崩壞,而是一場漫長、徹底、沒有公告的版本更新。世界開始要求穩定;穩定要求因果;因果要求代價必須有落點。於是空位出現了——不是因為需要犧牲,而是因為敘事需要結束。
「結界不是為了保護世界。」君行說,「是為了讓世界可以被理解、被預測、被管理。」
落盞終於放下手。她一直以為自己在做修正,現在才發現——她更像是在替某個早已確定的版本負責剪輯:把不符合「可接受狀態」的部分,剪掉、歸檔、消音。
「那我們算什麼?」天也問,「維護人員?還是——」
「敘事的守門人。」
聲音從入口傳來。
日脈宗族族長站在那裡,沒有通報,沒有聲響,像是這個地方本來就為他保留了一個位置。他抬手,終端界面展開,語氣沒有波動:「依宗族條例,月脈繼承者於靈脈未回收狀態下,必須進入隔離觀測。這不是懲處,是風險控管。」
天也剛要開口,君行已經向前一步。不是擋,而是重新定義決策層級。
「這個判斷建立在錯誤前提上。」君行說。
族長抬眼:「哪一個?」
君行沒有立刻回答。他先調出另一組資料——管理局剛完成、尚未送交宗族的即時模型。「你們把他的狀態定義為『未回收』。」君行語氣平穩,「但實際上,是『未結算』。」
落盞的呼吸一瞬間放輕。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未回收,代表事件已完成、剩下只是殘留;未結算,代表事件仍在運作,世界還在消化結果。
「隔離的前提是:事件已完成,剩餘只是風險殘留。」君行繼續,「但這次不是。世界尚未完成對這次結果的整體吸收。你現在切斷他,不是在保護結構,是在強制終止一個仍在運作中的調整過程。」
族長沉默。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因為這說法在邏輯上站得住腳——站得太住了,反而讓人不安。
「那你要承擔風險嗎?」族長問。不是威脅,是宗族決策裡最關鍵的一句話。
君行回答得極快:「我已經在承擔。」
不是情緒,是事實描述。「從他進入承接狀態那一刻開始,管理局的後續推演就已經將我列為第一責任人。」
族長微微眯起眼:「你是在用個人權限覆寫宗族處置流程。」
「不是覆寫。」君行糾正,「是延後。」
他把資料滑到最後一頁。「如果你現在啟動隔離,有三個結果。第一,世界嘗試自行補齊空缺,失敗機率四成。第二,循環機制重啟,犧牲條件回歸,後果不可逆。第三——尋影勢力介入成功率上升。」
族長終於正色:「而如果不隔離?」
「結果未知。」君行回答,「但至少,世界還在自己運算。」
這不是理想答案,卻是風險最低的選項。族長沉默良久,終於收回終端:「管理局可以延後隔離,但回報必須即時進行。」
君行點頭:「由我負責。」
族長看了他一眼:「你在賭。」
「不是。」君行回答,「我是在避免一個已被證明會失敗的方案。」
———
族長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看著君行,像重新評估一個早就認識、卻第一次偏離預期的變數。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這句話讓落盞與天也同時一愣。
「現行模型確實無法完整解釋這次結果,也無法保證你的延後判斷是錯的。」族長語氣平穩,但他沒有讓步。「問題在於:宗族存在的目的從來不是找出最理想的世界,而是確保——世界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仍然能繼續存在。」
這不是威嚇,是千年後才會形成的價值判斷。
「你看到的是『可能性』。」族長說,「而我們負責的,是『存活率』。月脈可以記得世界曾經怎麼活,但日脈必須確保:世界不會因為記得太多而毀掉自己。」
他向前一步,沒有逼近君行,卻把話說得極清楚:「隔離程序延後,但不是取消。沄清將被列為跨宗族風險觀測核心。你將成為第一責任鏈——不是因為你選擇了他,而是因為你主動把這個未完成的世界接進了管理局的系統裡。」
君行沒有辯解。
族長的目光沉了下來:「那你最好確定,你保護的不是一個會再次啟動循環的人。」
君行沒有回答。因為這個問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保證。
族長轉身離開,臨走前留下最後一句話:「尋影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們聞得到——世界開始猶豫的氣味。」
———
生活層的燈光一如既往穩定:白色、無影、沒有時間感。那種穩定像制度永遠不會全暗。
沄清站在原地,聽著最後一段回報被關閉。靈脈沒有異動,但他知道那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已經撐到極限了。
月之靈脈向來不擅長「保留」。它只懂承接、轉移、放下。而這一次,它被迫同時做了三件事:承接空位、拆解落點、延後代價。每一件都不是它習慣的路徑。
沄清抬手扶住桌沿,指尖發冷。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很熟悉的空:像把整個世界的重量暫時放回自己身上。這種空沒有聲音,卻最容易把人掏乾。
他沒有立刻倒下,只是站得太安靜,安靜到連呼吸都開始不連續。
君行察覺到異常的那一刻,不是因為數據——是因為沄清沒有再動。
「沄清。」他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下一秒,月之靈脈的感知層出現明顯衰減。不是崩塌,是耗竭。
「……不對。」落盞低聲說,「不是反噬,是過度承接後的空耗!」
天也已經在調醫療層權限:「送哪?」
君行已經動了。
不是下指令,不是開系統,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在沄清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君行伸手接住了他。
這個動作完全不在任何流程裡,甚至比君行自己的判斷慢了半拍——因為那一刻,他沒有先算風險。他只是知道:不能讓他倒下。
沄清的額頭靠在他肩上,重量輕得不像一個活著的人。
君行的手收緊了一瞬。那是他唯一一次,沒有經過嚴絲合縫的演算——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如果這個人再消失一次,他將沒有任何模型能承受那個結果。
「木之淵。」君行說。
落盞猛地抬頭:「你確定?那裡是——」
「我知道。」君行打斷她。不是冷靜,是壓制。「月脈現在不能再被抽離。只有木脈,還記得怎麼『養』世界。」
燈光轉換,通道開啟。
而在沄清意識沉入黑暗之前,月之靈脈深處,一段極舊、極溫柔的記憶浮了上來。不是戰爭,不是犧牲,而是一個很久以前的夜晚:搖籃輕輕晃動,祖父母低聲哼唱,有人靠近他耳邊,像把世界最柔軟的部分藏進一句話裡——
「世界會痛,但它會活。」
「如果有一天你記得太多,就把這首歌留給月亮。」
而另一個名字,在那段記憶裡第一次清楚地浮現。
不是以完整的樣貌,而是以一種被世界刻意抹去、卻仍留在月之靈脈最深處的呼喚——
夜一。
那不是名字被「想起」的方式,而像月亮在水面上出現倒影那樣:不需要證明存在,卻無法否認曾經照亮。
在意識完全沉沒之前,沄清最後聽見的不是警報,不是呼喚,而是一段很舊的聲音,低得像在風裡。有人對他說:
「這一次,換我來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