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債人的聚落逐漸沉入一種不自然的安靜。
不是熟睡的靜,而像火焰燒到最後,只剩暗紅餘燼的靜。
燈火一盞盞熄滅,屋舍之間殘留的低語也慢慢退去,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咳嗽聲,與石板縫隙裡滲出的冷風。
守簿人的血痕在地面上凝結,顏色暗沉,像被時間迅速抽乾。
周井靠在牆角,背脊冰冷,胸口的火痕卻隱隱作痛,彷彿兩種溫度在體內互相撕扯。
他閉上眼,卻無法真正休息。
——火。
那一年,他反覆夢見火。
家屋失火的夜晚,火焰沿著屋簷爬行,像活物一樣吞噬一切。他記得那天自己在外地打零工,手機訊號斷斷續續,只接到一句破碎的通知,等他趕回來時,屋舍早已成灰。
沒有告別,沒有最後一眼。
那之後,他總覺得自己欠了什麼。
不是金錢,不是時間,而是一種「沒有站在那裡」的罪。
如今,在這個被灰燼簿支配的世界裡,那份欠債像被重新翻出,寫進另一套規則之中。
他睜開眼,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蘇映瞳身上。
她坐在微弱燈火旁,手中握著那張焦黑的殘頁。紙張邊緣捲曲,像被火舔過,卻沒有完全燃盡。斷裂的符文在紙面上若隱若現,時而黯淡,時而微亮,彷彿在呼吸。
那不是死物。
周井喉嚨發乾,終於開口:「那本書……到底是什麼?」
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蘇映瞳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沒有責備,也沒有鼓勵,只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審視。
「不是書。」她說。
她將殘頁輕輕攤開,指尖停在一處被燒斷的符文旁。
「是碎片。灰燼簿的一部分。」
周井心臟一緊。
沈厲站在屋舍另一側,背靠牆壁,左臂舊火痕在暗處隱隱發亮。他沒有立刻插話,只是看著殘頁,眼神裡閃過一瞬極快的鈍痛。
「灰燼簿不是完整存在於任何地方。」沈厲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它被拆散了。殘頁、守簿人、燃木牌……每一樣,都是它的一部分。」
他摩挲著刀柄,像是在壓抑某種本能。
「而每一部分,都是用來逼債人燃盡的工具。」
沈厲盯著那斷裂的符文,忽然低聲吐出一句:「如果工具壞了,債還結得清嗎?」
沒人回答他。
蘇映瞳翻動殘頁。
紙張發出極輕的聲音,卻讓空氣為之一緊。符文像被喚醒,低語開始在屋內擴散,不是清晰的語句,而是斷裂、重疊、彼此吞噬的聲音:
「∴守……簿∷人……灰/燼……影∵子……」
「承……者……不……允……半……死……」
周井屏住呼吸。
胸口火痕忽然灼熱,像被某種力量對應。皮膚下的紋路微微閃爍,與殘頁上的符文產生某種共振。
他第一次產生一個清晰的感覺——
不是他在看殘頁,而是殘頁在看他。
那目光無形,卻冰冷、精準,像在翻閱一份尚未完成的帳目。
「它在記錄什麼?」周井低聲問。
蘇映瞳的回答沒有立刻到來。
她盯著殘頁,像在聽什麼,過了片刻才說:「不是記錄已經發生的事。」
她抬頭,目光與周井短暫交會。
「它記錄的是——尚未被了結的債。」
屋舍外,一陣夜風吹過,燈火劇烈搖晃。牆角的火痕像蛇一樣遊動,影子被拉長、扭曲,彷彿整個空間都在被重新書寫。
「所以守簿人會追來。」周井喃喃,「所以燃木牌會逼我補刀。」
沈厲冷笑了一聲,卻沒有嘲諷的意味。
「你終於開始懂了。」
「補刀不是為了殺。」
「是為了讓一筆債結清。」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敲進周井心裡。
他忽然明白,灰燼簿真正不允許的,並不是死亡,而是未完成。
半死,就是未完成。
退縮,就是未完成。
逃避,就是讓債停留在帳上。
屋舍深處,有債人翻身的聲音,有人低聲哭泣,有人發出壓抑的笑。每一個聲音,都像在替殘頁作證。
周井盯著那張紙,心中浮現一個危險的念頭。
「如果……」
「如果能把殘頁拼齊,會發生什麼?」
蘇映瞳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回答。
沈厲卻在那一瞬間抬頭,目光銳利得像刀鋒。
「你以為沒人試過嗎?」
「想要答案的人,死得最快。」
他放下手,聲音低了下來:「殘頁會給你線索,但每一次理解,都會讓你更接近被選中。」
「被選中做什麼?」周井問。
短暫的沉默。
蘇映瞳合上殘頁,聲音冷靜到近乎冷酷:
「成為下一個守簿人。」
這句話像冷水灌進周井胸腔。
他終於理解,為什麼那些守簿人眼神空洞,卻又像在執行某種「正確」。
他們不是敵人。
他們只是——被逼到最後徹底沉淪的債人。
鐘鳴在遠處響起,比以往更低、更慢,像在提醒某種不可逆的進程。
屋舍裡的債人紛紛低下頭。
有人顫抖,有人冷笑,有人把木牌緊緊按在胸口。
周井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不是因為身邊沒有人,而是因為——
即使身處人群,他仍被灰燼簿單獨標記。
沈厲的聲音在夜裡響起,低沉而清晰:
「殘頁不只是記錄。」
「它會選擇。」
「誰能讀懂,誰就會被逼著走下去。」
周井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火痕。
那灼痛不再只是折磨,而像某種提醒——
他已經站在這條路上了。
「如果答案在殘頁裡……」他低聲說,
「那我必須找到它。」
不是因為渴望救贖,
而是因為他無法再承受一次「錯過」。
蘇映瞳沒有阻止,也沒有鼓勵。
她只是說了一句:
「那你要記住一件事。」
「灰燼簿的秘密,從不屬於想活下來的人。」
夜風更冷,燈火一盞盞熄滅。
周井閉上眼,胸口火痕仍在灼燒。
但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因為他已經明白——
真正的試煉,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