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很愛我。但是從小到大，無論是言語上或是肢體上，她從未向我表達過愛意。她對我的愛，比較著重在我的生活、飲食健康和課業成績上。
我的母親有個好心腸和善良的心，但有個極大的缺點，就是想法和說話方式非常負面。她不但從未正面誇獎過我，我所說所做的一切還總是被她嚴厲地批評。
加上她是個神經大條又很務實的人，很不會察言觀色，無法理解別人的情緒。對我這個超敏感又共感能力強的小孩來說，她就像是灰姑娘故事裡的後母一般。而我這個「灰姑娘」呢，老實說，從小到大對母親就沒有特殊的情感或依賴。對於母親的歇斯底里，到最後也只是感覺麻木。
我自己並不特別覺得童年有多不幸。雖然大部分時間裡我都是自己玩耍，但也許我真的很愛幻想，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很能自得其樂。
我記得小時候常常想離家出走。某一天，我甚至準備好小背包，裡面放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我很小心翼翼地把背包藏在床底下，怕被母親發現。那天晚上，我還把鬧鐘訂在半夜三點，打算稱夜深偷偷離開這個家。但半夜鬧鐘響時，我坐起身卻太想睡，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好像連續試了幾晚，最終都無法戰勝睡魔，後來就取消了半夜離家出走的計畫。哈哈，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很可愛。
我和女兒的關係
當我自己成為母親之後，我曾在心裡發誓——我絕對不要成為像我母親那樣的母親。
女兒六歲以前，我幾乎全天候地照顧並陪伴她。每天我都會帶她出門：去散步、去公園玩、去和其他小朋友社交。就算下雨天，也會陪她穿著雨鞋去跳水坑。
在家時，我會唸很多中英文故事書給她聽，和她一起畫畫或做勞作。睡前我們會聊天、唱歌、開玩笑。想想那時候，我們母女的感情真的很好，也非常親密。
疏離
就在女兒七歲之後，她開始比較喜歡找爸爸玩。一開始我其實挺開心的，因為被她黏了那麼多年，終於可以休息、輕鬆一下。
但漸漸地，女兒和她爸爸之間的互動越來越親密，和我反而變得不那麼協調。我們之間心理和身體上的距離，也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疏離。
我原本有點吃醋，也一直在反省——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但看到女兒和她爸爸在個性與性情上的契合，我想，或許這也是宇宙的安排吧。宇宙想讓我明白：我對女兒已經盡到作為母親的責任，接下來我需要學習的，是「放手」，並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身上。
關係的惡化
和丈夫分居後，女兒對我的態度變得非常不好，有時甚至是惡劣。或許是出於想保護她爸爸的心態，她常常故意和我唱反調、惹我生氣。與我相處時，她顯得冷漠，不願意和我真心交談。我提議一起做的活動，她幾乎都拒絕。
我相信她只是需要時間去適應，所以我沒有強迫她，也沒有責備她，只是偶爾讓她知道——她這樣的態度，真的讓我很傷心。
有一晚，我心情不太好。看到她又把襪子和東西隨手亂丟，那股怒氣瞬間從肚子裡竄了出來，我焦躁地提高音調唸了她幾句。
沒想到她很無禮地回我：「我已經長大了，我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我氣急地回她：「很不幸地，在妳十八歲之前，在這個家裡，妳還得聽我的話！」結果她氣呼呼地說：「我等不及要滿十八歲了！等我一滿十八歲，我就要搬出去跟我老公一起住！」
那瞬間我差點沒笑出來，但看著她堅定的表情，我還是忍住了。同時心裡想著：天啊，我這個媽媽也太失敗了吧？我女兒才十歲就想離家出走了！
我意識到自己太情緒化，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後，緩緩地對她說：「等妳十八歲，如果妳有能力可以自立，想離家獨立生活，完全沒問題喔，我也會以妳為榮。只是，妳沒有必要為了離開家而去找一個男人結婚。妳有能力靠自己過得很好，不需要依賴任何人。」
我像是想到什麼，又補充說：「不過，如果當妳十八歲時遇到真愛，我也不會反對妳結婚，我還會替妳高興的，只是——記得不要太早生小孩喔！」
女兒好像被我說中什麼似的安靜下來。她聽著我解釋太年輕生小孩的壞處，我還順便跟她談了什麼是真愛、如何選擇未來伴侶之類的經驗談。
氣氛緩和下來後，我問她：「我真的有對妳這麼糟嗎？妳知道嗎？跟我小時候比，妳真的非常幸福。」她當時沒有做任何回應，只是靜靜地坐著。
關係的修復
知道我生病後，女兒一開始並沒有改變態度，依然冷淡，甚至常與我作對。不過當我住院的時候，她曾寫一封信給我，信中難得流露出她對我的擔心。她來醫院探視過我，看到我全身插滿管線、非常虛弱，或許真的被嚇到了吧。
出院後，她對我的態度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她說話變得非常有禮貌、很小心翼翼，避免與我起爭執，還會主動和我交談。她知道我無法提重物，會幫我提菜、拿洗完的衣物、提垃圾袋；有時還會煮熱水給我喝，幫我裝熱水袋。
她甚至主動提出要解決我們之間常爭執的問題——「媽媽，當妳看到我的襪子和東西亂丟時，請不要馬上罵我，只要輕聲說暗語『巧克力醬』，我就會自己去收拾好。」
天啊，我真的好感動。女兒好像在一瞬間突然長大、懂事了！原本以為已經失去了這唯一的親人，現在居然重新回頭，讓我覺得好窩心。
雖然她大部分時間還是喜歡和爸爸在一起，但我現在很享受和她相處的時光。這次萬聖節的一週假期，為了減少她看電視和打電動的時間，我提議一起做一個動畫，想重新激起她對創作的熱情。
這次她沒拒絕我，還很配合地畫出自己的角色。之後我教她如何製作簡單動畫。雖然只有幾秒鐘的成品，但她看得非常滿意，還說以後想放在 YouTube 上當 Youtuber，哈哈。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們之間又重新恢復了連結。
感謝
我的母親雖然無法提供我情感上的支持，但在我人生許多困難的時期，她都慷慨地伸出援手。儘管她自己過得樸實簡單，她總是能想辦法幫助我。對此，我心中充滿感激，也希望有一天，能夠回饋她。
我也很感謝這次生病，讓我和女兒之間的關係獲得了重生。回想這十年的歲月，我很感謝女兒讓我從她身上學到許多珍貴的人生經驗，也讓我真正體會了身為母親的意義：
- 首先，感謝她讓我明白什麼是母親對孩子無條件的愛。
- 然後，感謝她讓我學會放下對孩子的控制慾，尊重她的意願，讓她自由成長。
- 接著，她教會我如何在愛中放手——那並不是不愛，而是懂得適時把能量收回到自己身上，先學會愛自己。
- 最後，她教會我如何變得柔軟，學習在關係中重新找到平衡。
（突然發現，母女關係的課題怎麼和親密關係那麼相似呢？真有趣。）
我不知道自己未來還能陪伴女兒多久。我希望有機會看到她長大成人，看到她為了獨立而離家，看到她為了真愛而勇敢，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她擁有自己的孩子。
現在的我，很抱歉無法給她太多實質的東西。我唯一能給她的，是一個好榜樣，以及我對人生的理解與經驗。我希望，她從小在我身上取得的安全感與自信，能成為她人生的底氣；也希望我的榜樣與經驗，能幫助她面對未來的一切困境，幫助她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