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談到比亞吉歐·馬里尼(Biagio Marini)精明地靠著人脈與出版策略,將小提琴送進了貴族沙龍。(馬里尼(一):如何把「不入流」的小提琴送進17世紀的貴族沙龍?)
但如果小提琴只能模仿人聲,或是單調地拉奏舞曲,它永遠只能是配角。馬里尼知道,要讓這件樂器真正站上舞台中央,它必須擁有一套專屬的語言:一套人聲無法企及、只有琴弦才能展現的新技術。
1626年,馬里尼出版了極具革命性的作品第八號(Op. 8),其副標題更是大膽地寫著:「奇特而現代的發明」(Curiose & Moderne Inventioni)。今天,我們就來介紹馬里尼如何透過四項的「發明」,將小提琴從單純的發聲工具,改造成一部能說故事、能演戲的「微型劇場」。
從「模仿管風琴」到「聽覺幻術」
在 17 世紀初,音樂界的共識是「人聲至上」。一些理論家認為,只有人聲能表達情感(Affetti),器樂只是人聲拙劣的模仿者。為了顛覆這種想法,馬里尼決定為小提琴開發一套專屬的「特效庫」,證明器樂也能表達複雜的情感。
用Tremolo模仿管風琴
1617年,馬里尼在作品第一號《音樂的情感》(Affetti musicali)中的《福斯卡麗娜》(La Foscarina)奏鳴曲裡,馬里尼就史無前例地在樂譜上標示了「弓奏顫音」(Tremolo con L’arco)。
這裡的Tremolo,並非後來蒙特威爾第發明、我們今天比較熟悉的「顫音」(也有人稱為震弓)。(蒙特威爾第(五):現代音響發明前,他如何用小提琴模擬「戰爭的火花」?)
當時,馬里尼的Tremolo是藉由手指對弓桿施加細微且有節奏的壓力,使同一個音符,產生多次連貫的脈動感。
他的目的是為了用小提琴,模仿管風琴使用了顫音音栓(tremulant stop)之後的聲音,加上低音聲部以後,觀眾們閉上眼睛就能聽到管風琴那種延綿不絕、莊嚴肅穆的聲響。
這是小提琴第一次試圖「偽裝」成其他樂器,拓展了它的音色光譜。以下的錄音片段(2:31開始),可以聽到這種奇妙的聽覺效果。
雙音(Double-stopping)
更驚人的實驗出現在作品第八號。當時,馬里尼寫下了一首讓兩把小提琴演奏出「四個聲部」的樂曲。
這要求演奏者必須同時拉響兩條弦,同時唱出兩個聲部。這在當時,堪稱是音樂上的「聽覺幻術」,當觀眾閉上眼,會以為台上有四位樂手在演奏,音響效果豐厚飽滿;一睜開眼,卻發現只有兩個人。
這種視覺與聽覺的反差,正是義大利巴洛克藝術追求的「驚奇感」(Maraviglia)。以下是這首《為兩把小提琴所作的四聲部隨想曲》(Un capriccio per sonar due violini quattro parti)。
看不見小提琴手
馬里尼不只在樂器上動手腳,他連「空間」都算計進去了。在他的名作《三重回音奏鳴曲》(Sonata in ecco con tre violini)中,他設計了一場精密的聽覺遊戲。
馬里尼在樂譜上明確指示,第一小提站在舞台中央,擔任主角。然而,第二、三小提琴必須「躲起來,不讓觀眾看見」。
當主角拉出一段旋律,牆壁後方或樓上的角落便會傳來若有似無的「迴音」。在那個沒有麥克風與環繞音響的年代,這種虛實難辨的效果,為聽眾創造了極強的沉浸感。
這不再只是聽音樂,而是在體驗一場「聽覺戲劇」。(回音第一次出現在1:30左右)
此外,他還創作了《無終止式奏鳴曲》(Sonata senza cadenza)。這首曲子刻意拿掉了所有明確的「句號」(終止式)。音樂像是一條不斷流動的河流,始終懸而未決,不給聽眾任何喘息的機會。
無字的內心獨白:小提琴的「頓悟」時刻
一把沒有歌詞的器樂曲,真的能說故事嗎?馬里尼在1620年的獨奏作品《羅馬諾斯卡》(Romanesca)給出了答案。
「羅馬諾斯卡」原本是一種固定的低音伴奏模式。在當時的文學與戲劇傳統中,這個旋律通常伴隨著英雄「頓悟/醒悟」(Anagnorisis)的關鍵時刻——即主角發現真相、揭開身世的震撼瞬間。
馬里尼大膽地挪用了這個「戲劇密碼」,但他抽掉了所有文字。
開頭,小提琴以一種猶豫、沉思的語氣進場,彷彿主角在內心低語、探索。中段隨著變奏推進,音樂逐漸激昂,情緒層層堆疊。
結尾時,演變為充滿自信與活力的舞曲節奏。
音樂學家瑞貝卡·謝弗·賽普斯(Rebecca Schaefer Cypess)認為,《羅馬諾斯卡》應視為一種「器樂敘事」,即不依賴文字的文學作品。
她認為,馬里尼利用文學上的「頓悟」(Anagnorisis)概念,講述小提琴從猶豫模仿到自信宣告獨立的歷程。
改變硬體規格:變格定弦
為了追求更極致的音色,馬里尼甚至動到了樂器的「出廠設定」。他系統性地使用了「變格定弦」(Scordatura)技術。
這意味著演奏者需要將琴弦調成「非標準」的音高。這樣做,可以讓某些原本困難的和弦變得容易演奏。改變琴弦張力後,小提琴會發出更響亮、更詭譎或更幽暗的共鳴。
這項技術影響深遠,直接啟發了阿爾卑斯山以北的德奧小提琴學派。著名的作曲家比貝爾(H.I.F. Biber)正是繼承了馬里尼的衣缽,將變格定弦發揮到極致,創作出更為大膽的作品。
此外,馬里尼在晚年作品中明確區分了「教堂奏鳴曲」與「室內奏鳴曲」,這套分類標準後來被柯賴里(Corelli)等大師沿用,成為巴洛克音樂的標準遊戲規則。
留下了「用聲音說故事」的方法
回顧馬里尼的一生,將他稱為「演奏家」似乎有些低估了他。他更像是一位小提琴世界的「系統架構師」(System Architect)。
他發明了硬體(Tremolo、雙音、變格定弦),設計了藍圖(奏鳴曲格式),甚至開發了不同的使用者體驗(迴音、空間感)。
他留下的不只是幾本樂譜,而是一整套「用聲音說故事」的方法論。
四百年後的今天,當我們在音樂廳聆聽帕格尼尼的隨想曲,或克萊斯勒的深情小品時,其實都能在琴弦的振動中,聽見馬里尼當年的迴響。
參考資料
1、Rebecca Schaefer Cypess,《比亞吉歐·馬里尼與 17 世紀初期小提琴音樂的意義》(Biagio Marini and the Meanings of Violin Music in the Early Seicento)。
2、Thomas Dickerman Dunn,《比亞吉歐·馬里尼的器樂作品》(The Instrumental Music of Biagio Marin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