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威爾第(終):當死寂降臨「音樂之城」 他把戰爭之聲帶進神聖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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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畫家尼古拉斯·普桑(Nicolas Poussin)的《阿什多德的瘟疫》(La Peste d'Asdod),雖然設定在古代近東城市阿什多德,但創作時正值義大利疫情高峰,普桑居於羅馬,這幅作品雖非直接描繪義大利街景,卻常被視為那場浩劫的視覺象徵。(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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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穿越回1630年的威尼斯,你會發現這座被譽為「最尊貴共和國」的水都,變得令人極度陌生。

這裡曾是歐洲的音樂心臟,空氣中總是飄蕩著貢多拉船夫的船歌、劇院裡的咏嘆調,以及聖馬可大教堂那宏偉的複音合唱。但在這一年,所有的音樂都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運屍船劃破水面的寂靜回響,以及教堂無止盡的喪鐘。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黑死病大瘟疫。這場瘟疫肆虐於義大利北部和中部地區,並奪走了威尼斯三分之一的人口,也幾乎摧毀了蒙特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的世界。然而,正是在這片廢墟之上,這位年過六旬的作曲家,完成了生命中最後、也是最深刻的蛻變。

在這一系列文章的最終章,我們要從人間的歌劇院走進神聖的祭壇,看看蒙特威爾第如何在一場浩劫之後,將人間的激情、恐懼與哀戚,轉化為獻給上帝的永恆聖樂。

1630年,義大利畫家梅爾奇奧爾·蓋爾迪尼(Melchiorre Gherardini)所作的繪畫,描繪了當時米蘭地區人們如何用拖車搬運因鼠疫而死的人的遺體。(公有領域)

1630年,義大利畫家梅爾奇奧爾·蓋爾迪尼(Melchiorre Gherardini)所作的繪畫,描繪了當時米蘭地區人們如何用拖車搬運因鼠疫而死的人的遺體。(公有領域)

摯友帶來的「死亡禮物」

1630 年,整個歐洲都陷入了「 30 年戰爭」與飢荒的陰影。但給威尼斯帶來致命一擊的,卻是一場令人心碎的歷史玩笑,威尼斯疫情的「零號病人」,竟然是蒙特威爾第一生的摯友——亞歷山德羅·斯特里吉奧(Alessandro Striggio Jr.)。

斯特里吉奧不但是蒙特威爾第在曼圖亞宮廷時期的親密友人,更是那部定義了現代歌劇《奧菲歐》的劇本作者。

當時,他作為曼圖亞公國的特使,風塵僕僕的來到威尼斯求援。但他沒能帶回援軍,卻無意間將致命的鼠疫桿菌帶進了這座水都。

1630 年 6 月,斯特里吉奧染疫身亡。這對蒙特威爾第而言,不僅是失去一位知己,更是象徵著他前半生世俗歌劇榮耀歲月的終結。

隨後,瘟疫與戰爭快速地帶走了一大批義大利的音樂菁英,包括:蒙特威爾第的親弟弟朱利奧·切薩雷(Giulio Cesare Monteverdi)、聖馬可大教堂的副樂長格蘭迪(Alessandro Grandi)、才華洋溢的聖馬可管樂手達里奧·卡斯特洛(Dario Castello),以及曼圖亞頂尖小提琴家薩拉蒙·羅西(Salomone Rossi)……全部都離開了人世。

還有史料指出,蒙特威爾第在曼圖亞時期創作的大量珍貴手稿,也在隨後的戰火洗劫中化為灰燼。

與「死神」同住一個屋簷下

在瘟疫最慘烈的期間,蒙特威爾第更是直接生活在恐懼的暴風眼之中。

當時,他的次子馬西米利亞諾(Massimiliano)是一名官方的「瘟疫醫生」。這意味著他每天必須照料病人,穿梭在堆滿屍體的街道,與死神搏鬥。

為了方便工作,馬西米利亞諾搬回了父親在聖馬可大教堂旁的住處。我們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年邁的作曲家,每天在家中焦慮地等待,看著疲憊不堪的兒子歸來,帶回外頭地獄般的見聞。

然而,奇蹟發生了。蒙特威爾第與他的兩個兒子最終都幸免於難,這場「劫後餘生」的經歷,被認為是蒙特威爾第晚年轉向的關鍵。1632 年,65 歲的蒙特威爾第做出了重大決定:他正式晉鐸,成為一名天主教神父。

從此,他的音樂不再只是為了娛樂宮廷,而是為了榮耀上帝。

把「戰爭之聲」帶進教堂

瘟疫結束後,威尼斯需要一場心靈的重建。但蒙特威爾第發現,傳統聖樂那種平穩、和諧、空靈的「第一實踐」風格,已經不足以表達人們剛經歷過的恐懼與掙扎。

於是,他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將「戰爭之聲」帶進了教堂。

聽見上帝的怒火

於是,蒙特威爾第將他在《坦克雷迪與克羅琳達之戰》(Il combattimento di Tancredi e Clorinda)中發明的「激動風格」(Stile Concitato)搬上了神聖的祭壇。(想了解激動風格的發明過程,可參考上一篇系列文章

根據當代的描述, 1631 年為慶祝瘟疫結束的感恩彌撒中,蒙特威爾第在《光榮頌》(Gloria)與《信經》(Credo)裡,使用了驚世駭俗的配器——「Trombe squarciate」,這並非教堂裡的常規樂器,而是一種帶有寬喇叭口、音色尖銳的軍用號角。

當這種刺耳的軍樂在肅穆的聖馬可大教堂響起時,那種震撼力是無與倫比的。它向倖存的威尼斯人宣告:我們剛剛打贏了一場對抗死亡的戰爭。

蒙特威爾第彷彿也在告訴人們,上帝不只有慈愛的一面,也有威嚴甚至令人戰慄的一面,要描繪這種全能的神性,唯有借用人類最激烈的「戰爭之聲」。

《道德與心靈之林》

1641年,在瘟疫過去十年後,蒙特威爾第出版了他晚年聖樂的集大成之作——《道德與心靈之林》(Selva morale e spirituale)。

這部作品集結了他一生所有的作曲技法,是巴洛克早期最宏偉的音樂紀念碑之一。在這座森林中,我們看見他如何將「世俗的情感」完美昇華為「神聖的信仰」。

1. 憤怒與慈悲的瞬間切換

在《主是約》(Dixit Dominus II)中,蒙特威爾第展現了極致的戲劇張力。當歌詞唱到「祂在震怒之日粉碎列王」(confregit in die irae suae reges)時,他動用了激動風格,讓合唱團與樂團如同千軍萬馬般咆哮,築起一道恐懼的音牆。

然而,歌詞「祂要飲於路旁的溪水」(De torrente in via bibet)出現時,音樂瞬間安靜下來,轉為兩位女高音甜美寧靜的二重唱。

這種瞬間切換的聲景手法,完全是歌劇式的戲劇美學。

2. 金髮美女與虔誠信徒

蒙特威爾第也沒有否定過去的創作。在六聲部《真福其人》(Beatus vir, SV 268)中,聽眾會驚訝地發現,這首曲子的部分旋律竟來自他早年的流行情歌《金髮飛揚》(Chiome d’oro)。

原作是在讚美愛人那一頭隨風飄逸、令人心醉的金髮;而在聖樂版中,同樣輕快愉悅的旋律,卻變成了表達「敬畏上主之人有福了」的喜樂與祝福。體現了他將人間的喜悅昇華為信仰中的喜悅與祝福,將世俗與神聖主題交織的獨特風格。

以下先後列出聖樂版與情歌版本,大家不妨比較看看!

3. 聖母的眼淚,也是人間的淚水

全作最令人動容的時刻,無疑是《聖母的悲嘆》(Pianto della Madonna)。

在這部作品中,蒙特威爾第直接沿用了他最著名的歌劇片段——《阿麗安娜的哀歌》。

他將那首曾讓無數仕女落淚的希臘公主悲歌歌詞,換成了拉丁文祈禱。

於是,阿麗安娜對負心英雄的絕望呼喊,變成了聖母瑪利亞在十字架下看著愛子死去的肝腸寸斷。

或許,在經歷了 1630 年那場瘟疫後,蒙特威爾第明白,希臘神話的悲劇已不足以承載人們的痛苦,於是將這首描寫「人類極致苦難」的旋律獻給了聖母,讓所有在瘟疫中失去摯愛的人,都能在聖母的淚水中得到撫慰。

在絕望中重生的永恆之聲

蒙特威爾第的晚期聖樂,給了我們一個啟示。

在刻板印象裡,聖樂應是超脫塵世、不食人間煙火的。但蒙特威爾第卻打破了這道高牆。他證明了最神聖的音樂,也可以用最人性化的音符譜寫。

1630年的瘟疫是一場大火,燒毀了蒙特威爾第的舊世界,但他沒有因為災難而讓音樂變得枯槁,反而將人類在災難中的憤怒、恐懼與深情,全部灌注進信仰裡。

當你在聆聽《道德與心靈的森林》時,你聽到的不只是教堂的讚美詩,更是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在看盡了世間的繁華興衰後,用音樂為人類在黑暗中點亮的一盞燈。

蒙特威爾第教會了人們:要唱出天堂的宏偉,必須先聽懂人間的眼淚。

(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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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縫隙裡的聲音|聆聽過去的呢喃,書寫未來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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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每個歷史細節都有它的韻律; 每段旋律,也都是一種未完的敘事。 若你願意一起傾聽,也許我們能在時代的靜默之中, 聽見那些仍在呼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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