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難以想像,但在17世紀初的歐洲,小提琴的地位極其卑微。它並非藝術殿堂的主角,僅是舞會與慶典中提供節奏的「勞動工具」。
小提琴的「階級翻轉」是一場漫長的演進,而起點正源於一位精明的義大利音樂家——比亞吉歐·馬里尼(Biagio Marini, 1594–1663)。他不僅譜寫了大量的一流樂曲,更透過人脈經營與商業策略,為這把樂器打造了一條從鄉間酒館通往貴族沙龍的晉升之路。
一把「不入流」樂器的逆襲
17世紀初的音樂美學尊崇「人聲」為藝術巔峰,認為唯有歌聲能傳達神聖的經文與詩意的文字。所有樂器都被認為是人聲的模仿者。在樂器中,能產生和聲的魯特琴或大鍵琴地位較高。在紳士與精英階層中,音量細緻、適合沙龍聚會的維奧爾琴(Viol,又稱古提琴)則是首選。
至於音色嘹亮的小提琴,則被視為一般樂師的體力勞動工具。
法國作曲家尚德費(Philippe Jambe de Fer)在1556年出版的《音樂節錄》(Epitome musical)中說:「我們將那些供紳士、商人和其他有德行之人消磨時光的樂器稱為維奧爾琴(Viol)……而另一種(樂器)則被稱為小提琴;它通常被用於舞蹈,此乃合理之選,因其調音更為簡便。」
根據尚德費的說法,小提琴常用來為舞蹈伴奏、引領戶外的遊行隊伍,難登大雅之堂。
17世紀的英國學者安東尼·伍德(Anthony à Wood)也曾記載,牛津的紳士們在私人聚會中只演奏維奧爾琴,並反對讓小提琴加入,因為他們擔心這會拉低他們的格調。

17世紀法蘭德斯風俗畫中的鄉村音樂場景。圖為大衛・特尼爾斯二世(David Teniers the Younger)於1650年前後完成的作品。(公有領域)
出身工藝之都 站在巨人肩膀上
馬里尼的故鄉位於義大利北部的布雷西亞(Brescia)。這座城市當時猶如弦樂器界的「矽谷」,匯聚了頂尖製琴師與器樂作曲家。馬里尼出身音樂世家,從小對樂器效能有著敏銳直覺,這為他提供了強大的「硬體」基礎。
但光有「硬體」不夠,他需要一個可以大展身手的「作業系統」。
1615年,馬里尼前往威尼斯聖馬可大教堂,在傳奇大師蒙特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麾下工作。這次經歷是他職涯的轉捩點。蒙特威爾第主張「第二實踐」(Seconda prattica),認為音樂應服膺於情感(Affetti),為了表達張力甚至可以打破傳統作曲規則。(延伸閱讀:蒙特威爾第(一):以不協和音掀起美學戰火的叛逆天才)
馬里尼深受啟發,決定將這種撼動人心的情感力量轉移到純粹的器樂上。
1617年,他出版首部作品集《音樂的情感》(Affetti musicali),就像是一篇革命宣言:器樂無須文字,同樣能觸發人類最深層的情感。
義大利北部城市布雷西亞(Brescia)的景色。
用獻詞建立「社群網路」
馬里尼深知,藝術的傳播極度仰賴人脈網絡。《音樂的情感》不僅是藝術創作,更是一張精心佈局的社交地圖。
首先,他將整部作品集獻給威尼斯的出版界巨頭朱恩蒂(Giunti)家族,並暗示這些音樂曾於其私人聚會演出,成功將其音樂標記為文化精英的「時髦貨」。
此外,他巧妙地利用每一首曲子的標題。如《Il Monteverde》獻給恩師蒙特威爾第,其餘則「Tag」了當時的權威學者、同行與富商。
這套策略如同400多年前的社群行銷,透過建立品牌認同,將小提琴的目標市場從傳統貴族延伸至新興的中產階級。
跨越歐洲的階級躍升
馬里尼的職業生涯如同一場「公路旅行」。他先後服務於布雷西亞、帕爾馬宮廷,最後更翻越阿爾卑斯山,效力於德意志諾伊堡(Neuburg)的沃夫岡·威廉公爵(Duke Wolfgang Wilhelm),甚至一度來到布魯塞爾(Brussels)、斯圖加特(Stuttgart)、米蘭(Milan)、杜塞道夫(Düsseldorf)等地。
在音樂家普遍追求穩定職位的年代,馬里尼卻將遷徙視為擴張影響力的機會。
他宛如新風格的「傳教士」,將義大利的新風格,以及他自己發明的嶄新演奏方式傳入歐洲權力核心。
1623年,他更與德國貴族之女海倫娜·哈寧(Helena Hanin)結婚,並於三年後獲封「騎士」(Cavaliere)頭銜。
這象徵著他正式脫離受薪樂師的工匠階層,進入精英社會。在之後的作品中,他常以「騎士」自稱,足見他相當珍惜個人獲得的「個人品牌」。
打破技術壟斷 引領小提琴「紳士化」
在17世紀初,小提琴技巧多靠職業樂師口傳心授。馬里尼卻透過大量的印刷出版,打破了這種技術壟斷。
音樂學家瑞貝卡·謝弗·賽普斯(Rebecca Schaefer Cypess)在研究指出(PDF),馬里尼透過音樂體裁的創新與出版策略,有意識地改變了小提琴的社會意義。
他在1617至1655年間出版了22部作品集,現存樂曲超過200首。在樂譜中,他也向廣大的業餘音樂愛好者發出邀請。
馬里尼還經常將聲樂與器樂混編,利用當時受歡迎的聲樂作品帶動器樂普及。
這場出版革命產生的最終成果,是讓小提琴的角色發生了質變:它不再只是街頭藝人的謀生工具,而成為紳士階層足以展示文化水平與個人品味的「高雅嗜好」。從此,小提琴在精緻藝術中贏得了不可動搖的一席之地。
本篇,我們看到馬里尼為小提琴掙得了社會地位的「入場券」。
下一篇文章,則要看看他有哪些「奇特而現代的發明」,如何為小提琴找到了自己的「語彙」,重塑了屬於這把樂器的靈魂。(註:奇特而現代的發明是馬里尼Op.8的副標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