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生命的圖景,總有很多想法。
我偶然讀到唐諾先生的看法,他說:
「通過亡者,人得以站到了時間終點處回看著自己,生命有了邊界,事事物物也都有了邊界,那些我們攜帶而來的當下現實難題,進入到這樣悠長的時間之流中,像是各自歸位打回原形,原來就只是生活里絮絮叨叨的煩憂而已。」
其實人在年輕的時候,起碼是三十歲左右,血氣尚壯,有挫折有收獲,卻也還有一份懵懂的希望。這時候,人是很難有一種切實的感受,來思考關于死亡這一話題。就好像讀近現代以來的一些文章,往往都愛大而化之地說「某某如何」,但在這些判斷之中,作者往往是不包括在其中的。因為這是批判,這是變革,這是有著少年意氣的激昂慷慨,指點方遒,卻不是一種經歷滄桑的懺悔,也不是終于站在命運之墻前,輕輕發出的一生嘆息。
生命,總是因為它的不斷積累,才會有了重量。人就像一輛車,開始啟程的時候,既然對未來無法確認,便只好不斷裝上想象中足以應付的資糧;可這趟旅程,一旦開始,就不會完全聽命。轅馬會生病,車廂會破損,輪子也許會卡住,而本來帶好的雨具,也在慌亂中,怎么也找不見,打不開。
落湯雞一樣淋過後,也許我們已經丟失了馬車,也可能我們等到了又送達的新車,還有可能,我們只有慢慢依靠自己雙腳,去度量前程。那個時候,人生便又到了下一個十年。
此時塵滿面,此時鬢如霜,當年氣吞萬里如虎,此時又在何處覓人來拭英雄淚。
我其實想到的,是那位顛顛倒倒,才華蓋世,卻一生難遇難求的辛棄疾。
站在那些輝煌名字的土地上,一處處,一道道,都是在土地上興造起來的宮闕萬間。杜牧先生是知道這樣的歷史,所以他寫了一首關于磨洗兵器的詩,那么我們讀下來,到底又和他一起,看到了什么。唐人所見,宋人所見,還是一代代詩人都見到的天下呢?
也許不必這么宏大,因為那些宏大的,都已成為塵土。
長城猶在,皇帝成灰。
到了生命的終點,我們想到的,早已不是那所謂的雄心壯志,反而是秦漢兩代的求仙問藥,是明清二世父子相斫兄弟廝殺。他們都活在了當下,于是就能讓后人一次次去評價他們的當下,歷史從來不是一玩再玩的游戲,看著相似,其實不過都是他們的當代。
現實的難題,現實自會解答。就如地球的危機,地球也會消除。我們只是等不及,也不愿等,因為在那解答的過程中,人類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黑點,根本不會占據到公式的算位之中。
回到最初,便是來到結束。
一切宗教都是在終點處,回頭來看這還未發生的開始。
既然一切都會死亡,那么所有的絮絮叨叨,也就成了人生值得思索,卻無意義的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