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1885年的中法戰爭是19世紀法蘭西軍事史上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這場戰爭中爆發了多場戰役,其中位於北臺灣基隆的法軍公墓至今仍見證著那段歷史。當時,僅部分法軍入侵台灣,而如今,台灣正面臨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入侵威脅。儘管當時的軍事手段肯定與現在截然不同,但基隆戰役仍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自2012年2月28日頒布的法律生效以來,11月11日──傳統上是紀念1918年停戰協定與第一次世界大戰勝利的日子──被定為紀念所有「為法蘭西而亡者」的紀念日,無論他們身處何地、參與何種衝突,其中也包括在海外作戰中陣亡的將士。從巴黎(Paris)香榭麗舍大道(Champs-Élysées)對面的無名烈士墓到北台灣海岸的基隆法軍公墓,這一天都具有特殊的意義。這片鮮為人知的墓園安葬著在1884-1885年中法戰爭中陣亡的法蘭西士兵。這場戰爭中,法蘭西第三共和國(françaises de la IIIe République)的軍隊與清軍兵戎相見。
這座公墓令人痛心地銘記著這場慘烈的戰役,至少有700名法蘭西士兵與數千名中國戰士在這場戰爭中喪命。它承載著法蘭西為征服印度支那(Indochine)而發動的殘酷殖民戰爭之痛苦記憶。戰爭結束140年後,這些墓碑依然提醒著人們,這些遠離故土的戰士,在這場鮮為人知的戰爭中,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每年11月11日,法國在台協會(Bureau français de Taipei)都會在台北舉行一場低調而莊嚴的儀式,緬懷那些「為法蘭西而死」的烈士,並重溫一段鮮為人知的法中、法台關係史。
法屬印度支那的開端,一場中法戰爭爆發
儘管法蘭西在亞洲的殖民擴張起步較慢,晚於葡萄牙、尼德蘭或聯合王國等其他歐洲列強,但路易十四(Louis XIV)時期開啟的法國殖民擴張在19世紀迅速發展。其根源在於中國大陸,法蘭西的目標是獲得與1842年《南京條約(traité de Nankin)》賦予聯合王國的貿易特權之相同待遇。1844年,隨著《黃埔條約(traité de Huangpu)》的簽訂,這個目標因而得以實現。
1856年,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法蘭西積極參與其中,並以一名法蘭西傳教士遭到暗殺為由,為其武力干預辯護。1857年12月,英法聯軍攻佔廣州,並佔領了四年。1858年簽訂的《天津條約》向外國列強開放11個口岸,授權在北京設立使館,賦予其在長江流域的航行權,並允許外國人在中國境內自由移動。1860年10月,聯軍進軍北京,圓明園遭洗劫。這場戰爭開啟了中法之間長達百年的對抗,直至1954年奠邊府戰役(la chute de Diên Biên Phu)結束──弗朗索瓦‧若約(François Joyaux)教授稱之為一場名副其實的「百年戰爭(guerre de cent ans)」。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地區也成為中法之間緊張局勢的焦點:印度支那。法蘭西在湄公河流域(le Mékong)積極推行擴張政策,於1862年建立交趾支那殖民地(la colonie de Cochinchine)。法蘭西對歷來受中國宗主權支配的東京地區(le Tonkin,即越南北圻)懷有野心,加劇了緊張局勢。由遭到清朝驅逐的太平天國殘部組成的「黑旗軍(Pavillons noirs)」,與昔日的對手結盟,攻擊法蘭西在當地的利益。法蘭西隨即展開報復行動,引發一場新的戰爭。

雞籠戰役及衝突蔓延全台
儘管1884年簽訂的《順化條約(le traité de Hué)》將安南(Annam)與東京置於法蘭西的保護之下,但中國拒絕支付戰爭賠款,並在北黎(Bac Lê)襲擊一支法軍支隊。
衝突隨即升級,並蔓延至海上。海軍上將孤拔(Courbet)指揮遠東艦隊。1884年8月,福建水師(la flotte du Fujian)及由法蘭西人日意格(Prosper Giquel)建造的福州船政局(l’arsenal de Fuzhou)在短短30分鐘內被全數殲滅。
儘管孤拔建議集中兵力進攻華北,特別是以旅順(Port Arthur)為目標,茹費理(Jules Ferry)仍下令繼續向福爾摩沙(l’île de Formose,台灣[Taïwan])進軍,以奪取若干領土作為談判籌碼,迫使清廷就範。
8月底,法軍在雞籠(Keelung)遭遇挫敗,雖於10月初攻佔雞籠市街,卻未能奪取滬尾(Tamsui)。隨後,孤拔的艦隊封鎖福爾摩沙島失敗,向內陸推進也受挫,1885年1月,來自非洲的增援部隊得以在雞籠高地發動新的攻勢。儘管法軍於3月底攻佔澎湖群島(Pescadores),但法軍卻因霍亂與傷寒等疫情損失慘重。由於法軍在福爾摩沙陷入戰術僵局,中法兩國因而開始展開停戰談判,敵對行動最終於4月中旬停止。
福爾摩沙戰役(La bataille de Formose)最終以恢復戰前狀態(retour au statu quo ante)收場。在東京,儘管法軍在鎮南關(Bang Bo)與諒山(Lạng Sơn)遭遇失敗,雖導致茹費理政府垮台,但法軍還是取得最終勝利。1885年6月,雙方簽訂《天津條約(Le Traité de Tianjin)》結束這場戰爭:中國放棄對安南與東京的一切宗主權,而法蘭西則自福爾摩沙撤軍,並歸還澎湖群島。
兩年後,也就是1887年,囊括交趾支那、安南、東京與柬埔寨的印度支那聯邦(l’Union indochinoise)正式成立,接著寮國也於1899年加入。這標誌著法屬印度支那的起點,也為這顆未來被譽為帝國明珠的殖民地奠定基礎,使法蘭西在東南亞的存在得以延續數十年。
基隆公墓:一段坎坷的歷史
官方數據顯示,有近700名法蘭西士兵在雞籠陣亡。其中120人戰死沙場,150人因傷重不治,其餘死於疾病。最初,這些法軍士兵的遺體被安葬在兩處公墓:一處位於基隆,另一處位於澎湖群島的馬公(Makung)公墓。

這處公墓最初由中國保護,但在1895年日本入侵台灣後,幾乎被完全摧毀,隨後遷移至現址。法日兩國當局簽署了多項協議,以確保新公墓獲得維護。然而,二戰後,該處公墓逐漸遭到廢棄,破敗不堪。1947年,法蘭西駐上海總領事館對公墓進行修繕。1954年,馬公公墓的墓碑與剩餘的遺體被遷至基隆。
隨著法蘭西與台灣的非正式關係逐步恢復,該墓園也交由法國在台協會總秘書處負責管理。1997年,基隆市政府接管墓園。2001年,該墓園被基隆市政府指定為歷史古蹟,如今已成為城市公園的一部分。每年11月11日,法國在台協會與法國追思協會(l’association du Souvenir français)都會在此舉行紀念儀式,緬懷為法蘭西犧牲生命的將士。
根據佛教與道教傳統,在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當地居民也會前往墓地祭拜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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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從中汲取哪些21世紀的地緣政治經驗教訓?
儘管許多分析家認為北京當局意圖武力奪取台灣,但台灣戰役的歷史經驗為理解此類行動的複雜性提供了寶貴的戰術與戰略啟示。近期,美國智庫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甚至特別寫了一篇文章對此進行探討。
1885年,台灣對法蘭西而言,顯然只是次要目標,其主要目的是削弱清朝,以此作為征服印度支那計畫的一部分。此外,清朝當時已走向衰落,接近滅亡。然而,儘管法軍擁有明顯的技術優勢,卻未能在此建立持久的軍事存在,這凸顯當地居民的頑強抵抗,以及軍事力量在島嶼崎嶇環境中的局限性。
法蘭西的遠征行動也受到了另一個正在崛起的區域強權──日本的密切關注,日本同樣覬覦著台灣。因此,日後成為日本帝國海軍總司令的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Tōgō Heihachirō),甚至在法佔期間造訪基隆,據說還聽取了時任海軍上校的霞飛(Joffre)元帥之簡報。
儘管1944年美國入侵台灣的計畫以及近期的兵棋推演都傾向於在台灣南部登陸,但如今台灣戰略的核心仍然是於北部重加防禦。台灣每年舉行的「漢光(Han Kuang)」軍事演習就體現了這一點。在2025年7月的最後一次演習中,台灣海軍陸戰隊第99旅演練了從台灣南部快速部署到北部的戰術,並模擬應對解放軍試圖經淡水河(la rivière Tamsui)入侵台北的行動,此舉與140年前海軍上將孤拔未能成功實施的戰術如出一轍。
因此,台灣戰役是一堂戰術與戰略課,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其教訓被銘刻在俯瞰港口的法軍公墓墓碑上,這些沉默的見證者訴說著在這座爭奪激烈的島嶼上,人類雄心的受挫與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