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田裡的奇怪掠奪者
想像一個畫面,在非洲加彭(Gabon)的水晶山國家公園邊緣,一位農夫清晨醒來,發現自家的農地被洗劫一空。泥地上布滿了巨大的腳印,那是體重超過3,500公斤的森林象留下的痕跡。
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甜美多汁的香蕉與木瓜,竟被踩碎在地上,相反地,那些乾澀、充滿纖維且苦澀的莖與葉,卻被啃食殆盡。
對農夫來說,這彷彿是莫大的嘲弄:大象冒著被獵殺的風險闖入人類領地,難道不是為了一頓大餐,而是來搗亂的嗎?這種行為完全違背了動物「追求高熱量回報」的覓食邏輯。然而,在科學家眼中,這個不尋常的線索開啟了一連串的研究,最後引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說:對森林象而言,農田可能不是「深夜食堂」,反而是一間「深夜藥局」。
從糞便解開無聲的健康密碼
為了驗證這個「動物自我藥療」(Zoopharmacognosy,又稱動物生藥學)的假說,史蒂夫·恩加馬(Steeve Ngama)博士的研究團隊展開了一場為期15個月的研究。他們不麻醉大象,也不裝追蹤器,而是選擇收集森林象的「新鮮糞便」。
為什麼選擇糞便?因為捕捉或麻醉會產生巨大的壓力荷爾蒙,進而汙染數據。研究員建立了一個通報系統,只要農田遭到入侵,他們便會迅速趕到現場,沿著大象的足跡,地毯式搜尋48小時內留下的新鮮樣本,利用這種非侵入性的方式計算寄生蟲卵數量,判斷大象的健康狀況。
同時,他們也會檢查糞便裡的糖皮質素代謝物(GCM),這就像是大象的「壓力指數」,評估牠們闖入農田時的心理狀態。
數據會說話:生病的大象更愛「逛藥局」
當研究團隊將90份樣本與採食行為比對後,數據呈現了驚人的正相關。研究發現,體內的寄生蟲濃度增加一個級距,大象侵入農田的機率就提升28%。寄生蟲密度最高的樣本,幾乎全出現在啃食過香蕉與木瓜莖葉的現場。
大象放棄果實選擇莖葉,是因為這些部位富含能對抗寄生蟲的「化學武器」。
香蕉莖葉:含有豐富的單寧、萜類與黃酮類化合物。科學研究顯示,這些成分能有效抑制部分線蟲蟲卵的發育,並降低幼蟲的活動力。
木瓜莖葉:富含異硫氰酸苄酯(BITC)與木瓜蛋白酶(Papain),這些成分也是有效的天然驅蟲物質(Anthelmintics)。研究顯示,BITC能干擾線蟲的代謝與生存,而木瓜蛋白酶則能破壞寄生蟲的表皮,降低動物腸道內寄生蟲數量。
這種採食行為是自我藥療的關鍵指標。大象並非為了填補熱量缺口,而是精準地利用植物化學成分進行「體內大掃除」。
「壓力指數」揭開為何9成入侵發生在深夜?!
對森林象來說,闖入農田是一場生死博弈,農夫可能會試圖報復。照理說,大象的壓力指數應該很高,但研究結果發現,侵入農田的大象,壓力荷爾蒙與待在森林深處時相比,竟然沒有顯著差異。
研究者推測,這是因為90%的侵入行為發生在深夜。牠們很清楚,白天才是人類的活動時間,因此選擇在黑暗的掩護下行動。
從傳統象伕到現代科學
這種大象「已知用藥」的現象,並非全新的發現。在寮國與泰國,象伕們早在數百年前就觀察到大象生病時會食用特定植物。
有趣的是,象伕會觀察生病大象吃什麼,然後將同樣的草藥用來治療其他大象,甚至治療人類自己的疾病。在這些文化中,大象有時甚至是人類的「草藥學老師」。
目前,全球約75%(將近95,000頭)的森林象都居住在加彭。面對日益嚴重的人象衝突,本研究指出了一個全新的角度。
過去,我們往往只注意到被破壞的莊稼,但恩加馬博士提出了更具建設性的方案:「既然牠們是來拿藥的,那我們就給牠們藥。」
例如,在森林邊緣或大象路徑上設置「人工藥物鹽磚」,這或許能讓大象在不入侵農田的情況下獲得生理需求,降低人象衝突。
森林象是高度社會化的動物,這些醫療知識很可能是透過母親傳承給子女,代代相傳的「文化」。
2022年,研究人員在印尼也曾觀察到一隻成年雄性蘇門答臘猩猩,在打鬥後採摘了一種藥用植物,嚼碎葉片後像敷「藥膏」一樣覆蓋住整道傷口。在敷藥5天後,傷口即已閉合,並在一個月內未發生感染。
這些案例告訴我們,如果能有更開放的心胸去解讀與觀察,或許能從這些動物的「異常行為」,揭開大自然這座深奧的藥典的更多隱藏章節。
參考資料
1. 《生態解決方案與證據》,〈農田是大型草食動物的藥局嗎?來自加彭掠食農作物森林象的生態生理學研究〉(Are crop fields pharmacies for megaherbivores? From ecophysiological studies of elephant (Loxodonta cyclotis) crop raiders in Gabon)。
2. 《史密森尼雜誌》,〈當大象襲擊農地時,牠們追求的可能不是零食,而是藥用植物〉(When Some Elephants Raid Farms, They Might Not Be After a Snack. They Could Be Looking for Medicinal Pla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