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留下來的代價
重力花園此時呈現出一種不屬於任何時段的光。
不是清晨,也不是黃昏。天空像被一層薄薄的霧紙覆蓋,光線被揉碎後灑落,沒有方向,沒有重量。懸浮植株的影子彼此重疊,卻沒有完全重合,彷彿世界本身正在猶豫,要不要承認自己此刻的位置。葉澄妤站在第七環步道的內側,裙擺在無風的狀態下微微晃動,像是被某種極細微的引力牽引。她的頭髮沒有綁起,只隨意披在肩上,幾縷髮絲不時浮起,又緩慢落下,違反了她從小熟悉的所有物理直覺。
她的手,正停在半空中。
不是因為她想觸碰什麼,而是因為在她掌心前方,大約十公分的位置,有一顆正在生成的球體。
那是一顆記憶球。
最初只是微弱的光點,像夜裡遠方的燈火。接著,它慢慢膨脹,光層一層層疊加,形成一個近乎透明的球狀結構。裡頭浮動著細碎的影像,如同被水包覆的夢。
葉澄妤的呼吸變得極輕。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記憶球。重力花園裡,偶爾會生成這樣的東西,通常是那些長時間停留、情緒波動過於劇烈的人,留下的殘影。大多數時候,它們混濁、破碎,只是一段段無法拼湊的片段。
可眼前這一顆,太清晰了。
清晰到讓她感到恐懼。
「葉澄妤,退後。」
黎悅驊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而急促。
葉澄妤卻沒有動。
她的眼睛盯著那顆球,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已經被裡面的影像抓住。她的手指輕顫,卻沒有縮回,反而更靠近了一點。
「它在叫我。」她說。
聲音很小,卻異常篤定。
黎悅驊快步走到她身邊。
他的步伐帶著明顯的急躁,像是腳下的重力忽然變得不可靠。
「那不是在叫你。」黎悅驊伸手想拉她:「那是記憶殘留,是錯位的回聲。」
他的手,卻在即將碰到葉澄妤手腕的瞬間,停住了。
因為記憶球亮了。
光線突然加深,像是回應某種確認。球體內部的影像開始旋轉、展開,空氣裡傳來極輕微的震動聲,彷彿世界正在調整焦距。
葉澄妤的瞳孔映出第一個畫面。
她看見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幾年後的樣子。她站在一個陌生的街口,身形有些模糊,像是被低解析度的現實包圍。街道上人來人往,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停下來看她。
她開口叫了一個名字。
沒有回應。
畫面切換。
她坐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牆壁斑駁,窗外沒有風景。桌上堆滿文件,上面全是她熟悉的字跡,卻沒有署名。她翻閱那些紙張,表情平靜得近乎空白。
畫面再次變化。
這一次,她站在重力花園的入口。
花園仍然存在,結構完整、植株懸浮、遊客穿梭。但入口的導覽圖上,她的名字不見了。介紹欄空出一行,像是被刻意抹去。
她走進去。
沒有人阻止她,也沒有人迎接她。
世界允許她存在,卻不再記得她是誰。
「夠了!」
黎悅驊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
他強行啟動穩定器,低頻震動擴散開來,記憶球的光芒晃了一下,像是被干擾。葉澄妤猛地喘了一口氣,手指一縮,整個人向後踉蹌一步。
黎悅驊立刻扶住她。
他的手很用力,指尖甚至陷進葉澄妤的手臂,像是害怕一鬆手,對方就會從現實裡滑落。
「妳看見了什麼?」黎悅驊問。
他的聲音努力保持冷靜,卻掩飾不住顫抖。
葉澄妤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臉色蒼白,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呼吸仍未完全平復。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向黎悅驊。
那眼神,讓黎悅驊心口一沉。
那不是恐懼。
那是一種已經理解的平靜。
「我看見我留下來的樣子。」葉澄妤說:「也看見代價。」
黎悅驊的喉嚨發緊。
他其實早就知道。
從葉澄妤第一次在花園裡停留超過安全時數開始,從那些異常穩定的共振數據出現開始,他就隱約明白,葉澄妤不是普通的進入者。
她是能被花園記住的人。
同時也是,會被世界慢慢遺忘的人。
「妳不能成為證人。」黎悅驊低聲說,語氣近乎請求:「證人不是榮譽,是消耗。妳會被用完,然後被留下。」
葉澄妤看著他。
那一刻,花園裡的光線彷彿向他倆靠攏,所有懸浮物的高度微妙地下降了一點,像是在傾聽。
「如果沒有人留下來。」葉澄妤說:「那這裡發生的一切,最後只會變成失控的傳說。」
「那也不該是妳。」黎悅驊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很少失控。
可此刻,他的理智與恐懼正互相撕扯。他想保護葉澄妤,想把她推出這個逐漸變形的核心,送回那個仍然能記住她名字的世界。
但他同時也清楚。
沒有葉澄妤,重力花園正在生成的真相,沒有人能承受、沒有人能記錄。
「妳知道成為證人意味著什麼嗎?」黎悅驊盯著她:「意味著妳會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卻沒有權力要求被記得。」
葉澄妤的嘴角,卻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
「我知道。」她說。
她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朝向記憶球,而是輕輕放在黎悅驊的手背上。那觸感真實而溫暖。
「所以我才會害怕。」她補了一句:「也才會猶豫。」
黎悅驊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自己身體裡面崩塌。不是信念,而是他一直以來賴以維生的平衡。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愛與自我保存,原來不是同一條線的兩端,而是會正面相撞的兩股力量。
他睜開眼。
花園深處,新的記憶球正在悄然成形。
而這一次,它們圍繞的中心,不再只是葉澄妤。
是他們兩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