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十分鐘

X月14日｜星期日｜凌晨｜雨｜同日續 阿瑋說「十分鐘到」之後，我整個人反而更緊張。 因為等待比逃跑更折磨。 逃跑至少你在動。 等待是你坐著，讓腦子替你跑一百種死法。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桌面上，螢幕朝下。 我不敢再滑。 不敢再看通知。 不敢再搜尋自己名字。 我怕我一看到新的爆料，我就會崩掉。 我把背包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裝著炸彈的盒子。 鞋盒在背包最底。 隨身碟在鞋盒裡。 加密檔案在隨身碟裡。 我一遍又一遍在心裡複誦這個順序。 不是因為我怕忘記。 是因為我需要一件事情讓我看起來像活著。 速食店的燈很白，照得人臉色發青。 角落那桌有兩個高中生在吃薯條，笑得很大聲。 吧台旁邊有個外送員趴著睡覺，手機放在手邊。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黑帽T的男人，低頭滑手機。 我不敢看他太久。 因為我怕我一看久了，我就會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在看我。 恐懼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讓你跑。 恐懼最可怕的地方是它讓你把所有人都變成敵人。 清理流程不需要派很多人盯著你。 它只要讓你自己盯著世界。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00:41。 阿瑋說十分鐘。 現在過了三分鐘。 三分鐘像三小時。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努力讓它不要抖。 但它還是抖。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阿瑋為什麼會信我？ 我跟他合作過一次，那次只是幫他剪一支訪談片。 他是那種看起來很正派的記者，講話很直，不太跟人客套。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內容不怕立場。」 「內容怕的是假。」 那句話那時候聽起來很帥。 現在聽起來很危險。 因為我現在被貼上「假」的標籤。 我需要他幫我撕掉。 但他也可能反過來把我釘死。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阿瑋坐在我對面，拿著錄音筆，問我： 「你是不是收境外錢？」 「你是不是主謀？」 「你是不是在操控？」 我說不是。 他說：「那證據呢？」 我把隨身碟拿出來。 他說：「謝謝。」 然後他把它交出去。 我整個人打了個冷顫。 不行。 我不能把命交給一個我不確定的人。 我必須有保險。 我把筆電打開一條縫，不讓螢幕太亮。 我插上隨身碟，打開加密壓縮檔。 密碼我還記得。 長到像一串亂碼。 我輸入時手指一直抖。 解壓縮成功。 資料夾裡有四個檔案： KOL合作資源盤點（更新版）.pdf 今日節奏表_5-10.png 匯款截圖_境外.png 備註_替罪羊方案.txt 我盯著那個「替罪羊方案」檔名，胃一陣緊。 我不是要當英雄。 我只是不要當替罪羊。 我把這四個檔案再複製到筆電本機的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名稱我取「發票」。 很普通。 普通到你看了會覺得無聊。 然後我把筆電闔上。 現在就算隨身碟被搶走，我還有一份。 但這也代表： 如果筆電被拿走，我也完了。 你看，保險永遠有代價。 你只是在選擇哪種死法比較慢。 00:46。 五分鐘。 我開始注意到那個黑帽T的男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拿得很低，像怕被人看到。 他不是一直滑，他是滑一下停一下，像在等訊息。 他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我心臟一沉。 他在等誰？ 我不敢再看他。 我把視線移到外面的雨。 玻璃窗外的車燈一台台滑過，像剪輯軟體裡的時間軸。 你看得見它在跑，但你不知道它會停在哪一秒。 我突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阿瑋說十分鐘。 他有可能被跟蹤。 如果他被跟蹤，跟著他來的不是救援，是清理。 我開始想逃。 我站起來，背包一背，走向廁所。 我假裝要洗手。 廁所的鏡子照出我的臉。 我看起來很糟。 眼睛紅，嘴唇白，頭髮亂。 像一個做錯事的人。 我盯著鏡子，突然覺得很荒謬。 我做錯了什麼？ 我剪影片。 我收錢。 我想退出。 我留證據。 這些事在他們的世界裡叫「不穩」。 在我的世界裡叫「還有良心」。 良心變成罪。 罪變成故事。 故事變成熱搜。 我把水打開，洗手，手指冰冷。 我深呼吸，告訴自己： 不要慌。 慌的人會犯錯。 犯錯的人會被剪成證據。 我回到座位。 00:49。 八分鐘。 手機沒有震動。 但我感覺它像在燙。 我忍不住翻過來看一眼。 沒有新訊息。 更可怕。 因為他們如果要威脅你，他們會一直傳。 他們現在不傳，代表他們正在做事。 做事的人不說話。 00:50。 九分鐘。 店門口的門鈴「叮」了一聲。 我整個人僵住。 進來的是一個外送員。 穿著雨衣，帽子滴水，手上拿著手機看訂單。 我鬆了一口氣，但那口氣還沒吐完，我又聽到第二聲門鈴。 「叮。」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他沒穿雨衣，外套很乾，像剛從車上走下來。 他戴著口罩，眼神很直。 他一進門就掃了一圈。 掃到我這桌的時候，他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 但我看得出來，他認得我。 因為他不是看「人」。 他是看「目標」。 我手心瞬間冒汗。 我抓緊背包帶，準備起身。 但我又停住。 如果我現在起身跑，我就是心虛。 心虛的人最像主謀。 我坐著不動，假裝滑手機。 男人走到櫃台點餐，語氣很平靜。 「一杯黑咖啡。」 他拿到號碼牌後，沒有找座位坐下。 他站在櫃台旁邊，視線卻一直落在我這邊。 像在等。 像在確認。 我喉嚨乾到發痛。 00:51。 十分鐘到了。 阿瑋還沒出現。 我心臟一沉。 是不是他被攔住了？ 是不是他根本不會來？ 是不是他來的路上被清理掉了？ 我腦子裡冒出一個更狠的可能： 阿瑋就是清理流程的一部分。 他叫我不要動。 叫我不要連Wi-Fi。 叫我把手機靜音。 那些話聽起來像保護。 但也可以是控制。 控制你不要求救。 控制你不要把證據丟出去。 控制你坐在這裡等他來收。 我胃一陣翻騰。 我決定不等了。 我站起來，背包背好，往門口走。 那個點黑咖啡的男人立刻動了。 他也往門口走了一步。 我心臟一縮。 他要跟我？ 我走得更快。 就在我快走到門口時，門鈴又響了一聲。 「叮。」 一個人走進來。 阿瑋。 他穿著深色外套，頭髮濕了一點，眼鏡上有雨滴。 他一進門，視線直接鎖定我。 他走過來，沒有寒暄，第一句話就是： 「你被跟了。」 我全身一僵。 「誰？」我低聲問。 阿瑋沒有回我，他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支很小的錄音筆，放在桌上。 「我沒有開。」他說。 「但我帶著。」 「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來聊天的。」 他坐下，背對櫃台，眼神掃過那個點咖啡的男人。 那個男人也在看我們。 阿瑋低聲說： 「他不是店裡的人。」 「他在等你動。」 「你一動，他就有理由跟上去。」 我喉嚨乾：「你怎麼知道？」 阿瑋看著我，眼神很冷靜： 「因為他剛剛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菜單。」 「他看的是你。」 「這種眼神我看過太多次。」 「跟拍的。」 跟拍。 我心臟一沉。 阿瑋不是來救我。 他是來帶我走。 但我還是不敢完全相信他。 我低聲說： 「你為什麼要幫我？」 阿瑋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一個新聞頁面，推到我面前。 標題寫著： 【爆料更新！主謀剪輯師疑似串聯多名網紅】 【更多對話流出：操控內鬼節奏】 下面附了一段影片。 影片裡是我的聊天紀錄。 但這次更完整。 顧問：「不要回留言。」 我：「好。」 顧問：「你越穩越安全。」 我：「嗯。」 這些話被剪成一個意思： 「我承認我在操控。」 我看著那段，手指發冷。 阿瑋低聲說： 「他們在加速。」 「你如果今天不把證據交出去，明天你就沒機會了。」 「你會被剪到連你媽都不敢認你。」 我喉嚨發緊：「你要我怎麼做？」 阿瑋看著我，語氣很短： 「給我一份。」 「不是全部。」 「一份足夠讓他們不敢清理得太乾淨的。」 我盯著他。 他很清楚我在怕什麼。 他也很清楚他要什麼。 這不像陷阱。 這像交易。 我低聲說： 「我不會把隨身碟給你。」 阿瑋點頭，像早就料到。 「對。」他說。 「你不要給我隨身碟。」 「你給我截圖。」 「給我最關鍵的那幾行。」 「讓我先發一個『疑點』。」 「疑點一出來，他們就不能直接把你弄掉。」 疑點。 不是證據。 是疑點。 這很記者。 記者不需要一次打死。 記者只要讓大家開始問： 「如果他不是主謀，那主謀是誰？」 問號一出來，故事就不穩。 故事不穩，清理就會變麻煩。 我咬牙，從背包裡拿出筆電。 我把螢幕打開一條縫，亮度調到最低。 我打開「發票」資料夾。 阿瑋靠近，看了一眼。 他眼神瞬間變了。 不是震驚。 是那種你看到炸彈引線的專業冷靜。 他低聲說： 「這是真的。」 我喉嚨乾：「你確定？」 阿瑋看著我： 「我確定。」 「因為這種表格我看過。」 「不是你做得出來的。」 「你要做也做不出這麼『內部』。」 我突然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我安全了。 而是因為我終於遇到一個懂的人。 懂的人才知道怎麼反擊。 就在這時，櫃台那個點黑咖啡的男人走過來了。 他端著咖啡，像不小心經過。 但他停在我們桌旁。 他低頭看了眼我的筆電螢幕。 阿瑋立刻把螢幕闔上。 男人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不好意思。」 「借過一下。」 他沒有真的借過。 他只是確認你在做什麼。 確認完，他轉身走回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阿瑋低聲罵了一句： 「他在拍。」 我心臟一沉：「拍什麼？」 阿瑋說： 「拍你跟我在一起。」 「拍你拿出筆電。」 「拍你交資料。」 「明天就會有標題：記者也涉入。」 我全身發冷。 他們不是只要剪我。 他們要剪所有能救我的人。 阿瑋看著我，眼神變得更快： 「你現在只能做一件事。」 「走。」 「我們換地方。」 「這裡不安全。」 我低聲說：「那資料呢？」 阿瑋拿出手機，開啟相機。 「你開給我看。」 「我拍最關鍵的兩頁。」 「拍完就走。」 「你不要傳。」 「傳出去會被截。」 我點頭，手抖著打開筆電。 我找到那一頁： 替罪羊方案 剪輯師＝最佳背鍋位 阿瑋快速拍了兩張。 又翻到那頁： 阿澤｜剪輯｜可控程度B｜有良心傾向，需話術安撫 他拍第三張。 拍完，他立刻收起手機。 「走。」他說。 我背包一背，跟著他往門口走。 那個靠窗的男人立刻站起來。 他也要跟。 阿瑋沒有回頭，只低聲說： 「不要跑。」 「跑會變成追逐。」 「追逐會變成影片。」 「影片會變成證據。」 我喉嚨發緊。 他說得對。 你跑，畫面就有張力。 張力就有流量。 流量就有故事。 故事就是他們的武器。 我們走得很正常。 像兩個朋友聊天。 像兩個上班族深夜吃完宵夜要回家。 走到門口，阿瑋突然停了一下，回頭看那個男人。 他笑了一下，對男人說： 「辛苦了。」 「回去跟你老闆說，我今天有拍到你。」 那個男人臉色一變。 他停住了。 他沒追上來。 我心臟狂跳。 阿瑋拉著我走出門，雨聲瞬間淹過一切。 我們走到路口，他招了一台計程車。 上車前，他低聲對我說： 「現在開始，你不要用你自己的手機。」 「不要回任何人。」 「你只要記得：你不是在逃。」 「你是在把剪輯權拿回來。」 我坐進車裡，車門關上。 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濕了。 雨水從髮尾滴下來，滴在背包上。 背包裡的鞋盒很硬，像一顆心臟。 我看著窗外，街燈往後退。 我突然明白： 十分鐘不是等待救援。 十分鐘是他們給我最後一次選擇的時間。 而我選了—— 不被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