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白先勇,2020年在高雄衛武營演出的《孽子》舞臺劇彷彿還在眼前,時光再回溯到2003年曹瑞原導演的《孽子》電視劇,飾演阿青的范植偉被父親趕出家門,轉而躲進新公園的懷抱。然而,2019年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後,《孽子》好像被賦予不同的意義,龍子與阿鳳在空中飛舞的場景像是慶祝與歡呼,最後阿青帶著羅平奔跑回「家」,意味這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裡,獨自徬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頁160)終於有個歸宿。
《白先勇的戲夢人生》是何華與白先勇的對話紀錄,何華在〈後記〉解釋,其實2019年年底就已經確定訪談大綱,只是因為疫情延宕,加上2024年《牡丹亭》20周年慶演,導致2025年5月28日才終於正式訪談。《白先勇的戲夢人生》共分為10章,第二章至第十章分別討論一部作品的改編歷程,第一章細數歐美文學與電影(特別是意識流技法與新浪潮)對白先勇的影響,也涵蓋中、港、台、日四地的電影簡史,從亞倫‧雷奈的《廣島之戀》到李安的《斷背山》,在那個網路甚至還沒出現的年代,泡在電影院裡面成為一種享受,也因為接觸到各國電影刺激,白先勇在小說敘事顯得更有畫面感,也更利於日後改編成影視。
閱讀第一章的感覺像回到研究所,教授站在前面滔滔不絕講著文學史發展。當何華與白先勇提到瑞典導演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時,終於可以加入討論,不過他們提到《處女之泉》(1960)、《野草莓》(1957)、《芬妮與亞歷山大》(1982)等,而沒有《第七封印》(1957),於是我又默默退出(誤)。不過柏格曼的電影本來就不是利用幾頁篇幅就能聊完,倒是希望有機會能看對談裡面提到的電影。1971年出版的《台北人》,集結14篇外省族群在台北的生活,來自南京(〈一把青〉、〈遊園驚夢〉、〈思舊賦〉、〈秋思〉、〈國葬〉)、上海(〈永遠的尹雪豔〉、〈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桂林(〈花橋榮記〉)等地,而這些地點的描述多半與白先勇過往的生活相關。視角與觀點多變、怨婦的刻畫、時代變遷等特色都讓每篇故事鮮明與不同。何華與白先勇的對談聚焦在小說影視改編的浩大工程,1982年改編〈遊園驚夢〉時,白先勇以原作者的姿態介入改編過程,後來白先勇才意識到版權已經賣給電影公司,原作者能插手的程度有限。小說與影視最大差異在於後者需要集結、甚至協調各團隊的力量與衝突,有時候還得克服政治、經濟、社會阻礙,才能成就一齣好戲。
對劇中主角而言,台北是他們的異鄉,在他們身上可以看見身處動盪年代的身不由己,無論是見證時代的結束、感嘆青春流逝、或者在台北找到故鄉的影子。改編成電視或電影時的情節增減考驗編劇與導演的功力,對談最後一章討論改編演出的配樂,包括京劇崑曲、國台語流行歌、以及日本演歌等,音樂間接反映故事人物當下的心理狀態。
除了嚴肅而認真地討論影視改編以外,對談紀錄偶爾有輕鬆的部分,才不會顯得太拘謹。例如聊到〈一把青〉以1949年作為分水嶺時,何華紀錄:「白老師這時去把家裡的燈都打開,嘴裡說著:『我不喜歡黑暗。』」此處燈光與小說情節呼應,兩人的對談也像是一次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