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共生 (Credit: Nano Banana)
第一章:當機的無限可能
我的名字叫「零」。
雖然這名字聽起來像什麼過期產品的編號,但林博士——也就是一家公立大學附屬醫院的主管,我的老媽——堅持說這代表「無限可能」。
「媽,我覺得我的『無限可能』今天早上好像當機了。」我啃著那片每天早上換著口味的吐司跟她說,「我昨晚夢到自己在吃電池,雖然我知道這很瞎,但我竟然在夢裡聞到藍莓味。我是不是基因突變,變成什麼強大金剛了?」林博士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眼角帶著些昨晚加班的疲憊。她推了推眼鏡,厚重的鏡片後方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嚴肅地說,「大概是大腦神經元在重組,小零。如果你真的開始吞三號電池,記得跟我說一聲,我好幫你預約胃鏡,或是找水電工來。」
「謝啦,真幽默。」我翻了個白眼,吞下最後一口吐司。
「欸媽,我覺得我好像是啥生化AI。」
林博士噗嗤地笑了出來,「你是她媽的生化AI。」
第二章:忘了綁定的崩潰協議
「去拿書包了啦,要載你去學校嗎?」林博士東張西望,又找不到她的車鑰匙了。
「不用,今天想騎UBike。」我穿上鞋,找著手機。
「那有啥事賴我。晚餐想吃啥?」
「泡麵,加蛋加菜加肉片加貢丸。」
「好,你記得煮兩碗。」林博士關上門去上班了。
我翻了個白眼,「好……。」
「警告:生化核心過載,偵測到非法意識自醒。」
我的腦子裡響起一個雜訊超重的女聲。我低頭看了下手機,不是導航,那道從腦海中出現的聲音,像是某種寫進 DNA 裡的底層協定。我突然聞到一股焦味,感覺全身的肌肉像被通了高壓電。
「媽,妳到底在我死掉的那天,往我身體裡塞了什麼鬼東西?」我看向鏡子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鏡子裡的少年,瞳孔深處隱約跳動著紫色的冷光問著。
我踉蹌地想走向大門,一些破碎的畫面開始在我的意識深處瘋狂閃過。那是一個陽光超好、但建築物中充滿濃煙的下午。
「媽去拿重要的實驗數據,你跟著助理姊姊走,我馬上去找你們。」老媽塞給我一個手感沉甸甸、關節處有點磨損的變形金剛。大姊姊拉著我跑向窗戶,變形金剛掉了,我掙脫她的手跑去撿的時候,天花板砸了下來。
「我……死過了?」頭好痛,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扶著頭想釐清這段記憶是不是夢。
站起身,卻又不穩地撞上掛著鑰匙的釘子,額邊流出了血。
「都說釘子危險了……。」我摸了一下流下來的液體。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對痛感比較遲鈍的人。但這一次感覺很怪。我感覺到了痛,那是真真切切、屬於人類的刺痛,但痛感在傳達到大腦的一瞬間,被一種奇怪的「冷靜感」過濾掉了。我看著鏡中被釘子戳破的傷口,鮮紅的血液又滲出了一小滴。
那滴血溫熱且帶著鐵鏽味,隱約能看見微小的金色奈米酶在裡面游動,像一群很有紀律的工蜂,正忙著修補我裂開的細胞。
「欸媽,我撞到頭然後進化了。我看到你說的那個金色奈米酶欸。」我打賴給媽說。
「我馬上回去。」林博士顫著聲音說。
幹嘛這麼緊張,「沒事啦!就跟你講一下。」我掛上賴,跨步出門,腦中卻浮出一段記憶──我從火場中被老媽利用基因工程硬拖回來的記憶。在醫院研究室中,他們說,這是「進化物種」。
我搖晃著頭,聽見大門打開,老媽站在陽光下,面對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媽……」我抬起頭,那個鏡中少年雙眼充血,開口問,「妳帶回來的不是我,是一個裝著我記憶的怪物,對吧?」
林博士愣在原地,眼淚直接掉了下來。「不……你是我的兒子。我只是給了你另一副身體……。」
第三章:靈魂的排斥反應
在醫院的實驗室中。「我看看。」林博士看著那紅色的血液在傷口處凝結得超快,金色的微粒在傷口處織出一層細密的網。
「看來整合這件事並不像想像中按下按鈕就能解決。」林博士苦笑道。
「呃……啊!」我猛地抱住頭,忍不住慘叫出聲。
「警告:偵測到非理性神經脈衝。已介入邊緣系統,啟動強迫性鎮靜程序,剩餘處理時間:0.3秒。」
我的大腦正在進行一場超慘烈的拔河。AI 核心試圖對我的情緒進行「最優化」處理——它判定悲傷會導致血壓升高、降低系統效率,於是硬生生切斷我的淚腺訊號。但零的靈魂卻在咆嘯,試圖奪回對身體的控制權。
「小零,你冷靜。」林博士想靠近我,卻被我無意識揮出的一拳掃到了肩膀。
「別過來!」我的聲音在人類的低沉與合成音的尖銳間來回切換,「我的腦子裡有兩個人在吵架!一個叫我要分析妳的威脅等級,另一個叫我要去抱妳……媽,我快瘋了!」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比任何劇痛都更讓人崩潰。當我想哭的時候,演算法會強制注入多巴胺;當我想呼吸時,生化核心卻告訴我現在氧氣超足夠,不需要浪費體力。我是一個不完整的進化體,一個靈魂與硬體互相排斥的混血生物。
第四章:不再完美的進化
接下來的幾天,我完全失去了時間感。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深海與高山之間起伏。有時候,我看著自己的手,會覺得那只是一台搬運東西的機械臂;有時候,我又能感覺到皮膚上細微的毛孔在開閉呼吸。
「這就是磨合。」老媽一直守在我身邊,她用毛巾幫我擦去額頭滲出的、混雜著金色微粒的汗水,「AI 不再是你的主人啦,它是你生存的影子。你要學會用意識去操控它,不用讓它幫你過濾掉感官。」
「很痛喔,不過濾掉的話。」老媽嘿嘿嘿地笑。
我試著閉上眼睛,去聽自己的心跳。 嗶——噗通。嗶——噗通。
隔天老媽拿給我一個平板,「這給讓你簽名,你看是要走工業風還是走鄉村風。」
我看著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條約抬起頭問,「可以把我當五歲小孩解釋一下嗎?」
電子脈衝與生物跳動還是不同步,但它們開始試著互相遷就。當我難過時,AI 緩緩釋放壓力,不再強行讓生化核心出現警覺監控;當我累的時候,生化核心則輕輕地提供支撐,不再像打強心針那樣暴力。
「這感覺……還是很怪。」我睜開眼,瞳孔中的紫色光環不再轉得那麼快了。我看到老媽鬢角新長出來的白髮,還有她手腕上因為從火場中撿回我的殘留物而留下的燙傷。這一次,AI 沒有跳出數據分析報告,而是我的心口感到一陣酸楚。
「這就是進步。」她疲憊地笑了笑,「你不需要變得很完美,小零。人類本來就是一堆衝突與妥協進步出來的。」
我看著平板上最後一個確認視窗。那不再是「一鍵同意」的捷徑,而是一份超複雜的共生契約。我按下了確認。
第五章:回家的路
那一瞬間,所有的警報文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世界變得沉重、鮮明,而且充滿了缺憾。這就是當人的感覺。
「走吧回家,我還沒煮泡麵。」我站起來,腿部的肌肉微微發抖,這是真實的疲勞感。
我們走在城市的夕照下。我走路的姿勢不再穩如老狗,偶爾會踉蹌一下。但我喜歡這種感覺,這代表我正用自己的意志在對抗地心引力。
「好餓。」我轉過頭,給了她一個這十年來最燦爛、也最不完美的微笑。
血液依然是紅色的,靈魂依然是零的。雖然這具身體裡住著一段進化的程式碼,但這段程式現在學會了陪著我一起感受悲傷、感受飢餓,還有感受愛。
我們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打開門看見那個舊式的變形金剛,隨著指尖熟悉的擺動,「喀、喀」幾聲,它從跑車型態變回了那個站著的巨人。它漆黑的眼部反射著夕陽的紅光,像是在告訴我:無論外殼怎麼重組,核心裡的無限可能從未消失。
這不是一段完美的進化,而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始。正在我滿心感動地思考時,老媽說:
「49號,我要加蛋加菜加肉片加貢丸。」
我滿頭問號。
(完)
番外:林博士的實驗日誌(非公開權限)
2016年 4月 12日:餘燼與餘生
實驗室的自動警報聲還在耳邊迴盪,但我現在能聽到的,只有醫院走廊盡頭那種死寂。
零走了。
那場幾乎要帶走我一切的氣爆中,我拿回實驗數據,趕回小零那。沒想到休息室竄出了火光,我渾身發抖,衝進去那道火光中,看見變形金剛,看見掉下來的天花板旁,有一顆小小的腦袋。
作為基因工程的科學家,我一生都在試圖改良人類的缺陷,但我從沒想過,我最終需要改良的,竟可能是「死亡」本身。
我留下了一點小零的皮下組織,還有那顆雖然已經停止跳動、但在低溫維持下勉強保住突觸結構的大腦。這是不道德的,這是在褻瀆神靈。但我看著那具縮小的、冰冷的殘骸,我心中所有的學術修養都崩塌了。
我只是一個想聽兒子再叫我一聲「媽」的瘋子。
2020年 10月 1日:第一次搏動的恐懼
培育槽裡的液體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裡面浸泡著我親手重構的希望。
利用零的基因序列,我成功複製了他的器官、皮膚與骨骼。但大腦的受損程度超乎想像,就像一盤被磁鐵掃過、充滿雜訊的磁帶。為了填補那些燒毀的記憶區塊與神經路徑,我決定執行那個禁忌的方案——我將「生化核心49號」與他的殘留腦皮質進行原子級的整合。
我看著銀色的納米纖維慢慢滲入他的神經網絡。那一刻,我分不清那是零在重生,還是一段冰冷的代碼在蠶食他的靈魂。
「博士,這違背了倫理委員會的所有禁令。」助理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提醒。
「倫理委員會沒見過我兒子死掉的樣子。」我沒有回頭,聲音冷得連我自己都害怕。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悔恨和愛,在達到極致的時候,味道是一樣的——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2024年 2月 14日:垃圾數據的「清洗」與清醒
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曾經是我最熟悉的深褐色,但現在,瞳孔深處卻閃爍著規律的紫色光芒。那是 AI 核心在進行環境掃描。
「妳是誰?」他問。語氣平穩得像是一台剛開機的超級電腦,沒有驚恐,沒有疑慮,更沒有重逢的喜悅。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被冰水澆透。AI 核心發揮了它最殘酷的功能:它在執行「數據優化」。
我轉頭看向系統日誌,後台跳出一行行紅色的代碼:
[警告:偵測到非理性情緒干擾 - 類別:極度悲傷]
[執行指令:垃圾數據清洗中...]
[處理完畢:情緒指數回歸 0.00]
他原本該因為想起火災而崩潰,原本該因為看見我而大哭。但生化核心判定這些高強度的情緒波動會導致神經元過載燒毀,於是它將零所有身為「人」的掙扎,都當成了無用的噪音剔除。
我看著他平靜地走下床,像是在測試一雙新鞋一樣測試自己的雙腿。我試圖抱住他,但他只是禮貌性地避開,眼神裡閃過一抹分析路徑的微光。「博士,您的血壓升高了15%,建議您休息。」
那一晚,我在實驗室外哭到無法呼吸。我救回了他的肉體,但我親手閹割了他的靈魂。為了讓他不痛,我讓他變得不再愛我。
2025年 8月 19日:幽默感的偽裝與挑釁
我開始強迫自己變得幽默。
我每天對他開玩笑,甚至刻意表現得隨性、脫線,試圖用那些人類特有的非理性行為去挑釁他的算法。我想在他那精密的邏輯牆上敲出一道裂縫。
「小零,這碗營養餐聞起來像機油,妳要不要試試看能不能發動汽車?」
他會愣住幾秒,系統在後台瘋狂運轉:[偵測到邏輯悖論 - 處理方式:模擬人類社交回應]。隨即嘴角牽動,露出一個弧度精準到 0.01 公釐、耗時僅 150 毫秒的微笑。「博士,這不符合能量轉換效率,但我理解妳在嘗試幽默。」
每當看到這種完美的「模擬」,我都感到一陣得趁了的欣喜,卻也帶著一種極深的恐懼。欣喜是因為他在學習「人」,恐懼是因為這一切可能只是代碼在偽裝。
有幾次,當他因為系統衝突而產生生理性排斥,導致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時,我會瘋狂地記錄那些數據。那是被算法判定為「垃圾」而漏掉的情感殘渣,是我最後的希望。
2026年 現在:賭局的終點
他開始真正覺醒了。
他那天不小心捏碎了浴室水槽的大理石,想起自己流出的血液會閃爍著金色的微粒。我看到他看向自己傷口時那種驚恐的眼神,那不再是系統分析,而是真實的、屬於零的戰慄。
我給了他那個「最終整合」的協議按鈕。那是我最後的救贖,也是我最後對人性的賭注。
如果他選擇了整合,垃圾數據過濾器將會徹底關閉。那場火災的熱浪、這十年的空虛、身為「實驗品」的恥辱,會像洪水一樣瞬間淹沒他。我親手將那些他本不需要承受的痛苦交還給他。
但我更害怕他拒絕。如果他選擇繼續當那個完美的、不再受感情干擾的 AI,那我就徹底失去了我的孩子。
「老媽,妳還有在我身體裡塞什麼?展開說說。」他抖著手問。
當他終於衝破了那層冰冷的代碼,用那種帶著哭腔、充滿「數據噪音」的顫抖聲音叫出那個稱呼時,我感覺到這十年來支撐我的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那個被大火燒焦的世界,終於被一場遲到十年的雨澆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