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用眼睛看人生，我是用音樂。
其實，真正愛看霹靂布袋戲的人不是我。
是我弟弟，還有我侄子。
我不太看劇情。
我不喜歡血腥，也不愛刀光劍影、身首分離。
但我卻被它的配樂牢牢抓住。
因為那些音樂，比角色更早說出他們的一生。
〈伏羲神天響〉一響起，我就知道——
這個人會上去，而且回不來。
古箏一路往上，像被命運拉走。
侄子說這首歌開車不能聽，會忍不住加速。
我懂。
那不是速度，是「飛升」。
〈鵬摶九萬〉不是悲，是被推著走。
鑼聲、電子節奏、停頓又前進。
像明明很累，卻不能停。
我曾把它當手機鈴聲，提醒自己：
今天，也要往前。
燕歸人〈聖戟神嘆〉一出，我心就沉。
嗩吶、喇叭、小鼓，沒有年輕的氣。
那是一首燃盡人生的音樂。
我和侄子都覺得，那像我弟弟的命。
不是不努力，是撐到最後。
〈棄天帝氣勢曲〉完全不是人間的聲音。
合唱團男聲、怪異笑聲、軍樂推進。
那不是強，是壓。
那是一種：你不重要的宣告。
〈清香白蓮〉是素還真的一生。
笛聲與古箏，流暢卻勉強。
那不是優雅，是忍。
一個永遠不能倒下的人。
〈傲笑紅塵〉的嗩吶，讓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嗩吶也可以這麼孤單。
他真、他直、他會被騙。
他的口頭禪：「為什麼要騙我？」
那不是傻，是不願變。
〈平風造雨〉四無君裡那一聲女聲的「啊——」，
沒有歌詞，卻像喊完了一生。
智慧、算計、野心、反派。
最後，還是輸給自己。
我後來明白，
我不是在聽音樂。
我是在聽——
誰撐到了哪裡，誰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