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太早下定論,容易錯過班次。」視線掃過玻璃門上方的通風口,傷疤男轉過頭,語氣降溫。
「──又或者,」對方的話音接在後頭,隨即一陣列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從候車室外的月台響起,「──錯過一班車,發現更值得留下來等的東西。」
列車並未如通知那般延遲,而是準時進了站──K轉身的瞬間,他正好關上手裡的舊雜誌,動作輕得幾乎無聲。那男人靠著書架站著,穿著一件太過單薄的短花襯衫,黑色微捲的髮絲顯得鬆散,衣角被暖氣吹得輕微飄動。他沒戴外套,也沒有包,像是不小心走進來又忘了離開的人。
「⋯⋯還沒說重點就想讓我打呵欠嗎。」傷疤男挑眉。
「我不是來談理想的。你也不信那一套。」黑眼圈讓男人顯得格外頹靡,他晃了下腦袋,下巴垂到了胸口,「你現在這副裝備,不是基地配給的吧。帽簷太硬,擋不到監視器的斜角。看來你也不信會有第二接頭人。」
「既然你那麼了解,那你就應該知道,我不習慣站在太熱的地方說話。」K顯得有些不耐煩。
「你這麼冷靜,還真讓我一瞬間懷疑,資料上是不是誇張了你的警覺性。」黑髮男走近了半步,像是要看K的側臉:「不過——傷疤的位置還是一樣,沒貼錯人。」
「你知道我。」
「是啊,但你還不知道我是誰,這不太公平。」他退了一步,隨性地靠在書架上,「我原本想寄封匿名信給你,但聽說你對寄件人很挑。」
「你到底是誰⋯⋯」
他手指繞到耳後動了動,候車室內的暖氣機罩發出輕微的斷續聲,風口燈號閃了兩下後沉寂了下來,「我是讓你今天留在這裡的人。或,如果你需要一個名字——你可以叫我鵜澤。」
「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麼。」
K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也沒有拔高。就像問車子還要多久才來,只是一句例行問題。
「尋找漏洞。」他說得很慢,像是要讓這個詞沉入空氣裡,「這個系統有太多人選擇接受它的邏輯,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人其實和我一樣,覺得這整套運作方式,是有病的。」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天花板上那排喇叭孔,語氣忽然轉得更低:「那次的上行頻道延遲了零點三秒,事後你們的情報官可能還沒追蹤到源頭吧?」
K頓了下,鵜澤口中的數字像針一樣插進腦海。那時的回音,以及未經授權的節點同步、那條從冷鏈監控那邊繞進來的異常節點,瞬間對上號──
「那時是你?」
「反應比想像中快。」鵜澤嘴角勾起一邊,像是在褒獎,又像是在確認某個計算結果,「從意識到異常,到決定拔線,六秒。那不是單純聽命令的人會做的選擇。」
「你聽得真仔細。」
「這種畫面值得看很多遍。」他聳了下肩,像是在談一則普通的監視錄影,「在那種狀況下,拔線的人在替誰負責——替長官?替同伴?還是替自己後面那條路?」
K沒接話,只是盯著他,呼吸繼續維持在壓低的頻率。
「我不相信會有人為了『理想』做那種風險判斷。」鵜澤接著說,「我們這種人,口袋裡要的是比較具體的東西。」
「例如?」
「活下來的機率、手上的籌碼、還有——」他頓了一下,目光略過 K 領子裡的裝備輪廓,「必要時,換一個比較不會把你當消耗品用的上司。」
「你花這麼多功夫,只是為了替我換上司?」K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顯得並未把話聽進去「——理由是?」
「我需要一個站在你那一邊、但肯在關鍵時刻把線拔掉的人。」他抬起下巴,看著K領口裡壓住的裝備輪廓:「警方那邊拔不了,醫院那邊只會在紀錄上補一句『已依流程處理』就下班,白川身邊,大多數分不清命令跟藉口的差別。你不一樣。你那六秒是自己算出來的,不是誰替你算。」
K眉峰幾乎看不出變化。
「你講了半天,都是我『可以做什麼』。」他停了一下,眼神收窄,「我問的是——鵜澤,你想要什麼。」
空氣裡沉了一拍。
「我不想再看同一種死法,被寫成不同的事故代碼。」鵜澤開口時,語速反而慢了下來,「表面上叫醫療疏失、理賠案件,實際上是有人挑那種最容易出事、又最難被追責的流程,順便把旁邊所有可以開發票的地方一起綁上去。」
他像在背一串數字:「同一家診所、同一批社工、同一種顧問費流向,同一棟建設公司名下的樓層。前一個名義叫松井,現在換成白川。保險公司只問我要不要賠錢,醫院說流程沒問題,警察說沒有證據。」
視線回到 K 身上時,鵜澤語氣恢復平淡:「不是有人為了那點理賠金去挑人殺,而是當某一類人掉進這個洞,就會有一整圈人賺得到錢。久了,就沒人急著把洞補起來。」
他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我創這家公司很簡單——先把這些洞算清楚,算到沒人敢再靠它養一整條線。」
K冷冷看著他:「所以是使命感?」
「不是。」鵜澤幾乎是立刻否認,「只是不打算再幫他們把這種帳遮起來,當作沒發生過。」
他將雜誌的書角敲在書架上緣,像是在把話壓回最簡單的一層:「以前看不懂這些欄位的時候,只知道報告上那一欄寫『已依流程處理』。現在每一筆『處理完了』對我來說都不是句點,是坐標。」
他往側邊看了一眼候車室外的軌道:「一群人拿一套本來就會出事的規則當遮羞布,叫我在後面把數字排整齊,再用『專業』兩個字蓋上去。補不補起來隨便他們,我只要知道,誰一直在靠這個賺錢。」
K沉默了幾秒,指尖在椅背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判讀這句話到底算不算一個答案。鵜澤看著他的沉默,像是接受了這個距離。
「今天到這裡。」他像是在自己結案,「你可以當成,是一場訊號測試。」
他從口袋裡摸出什麼,指尖在書架邊緣輕敲了一下,「再過一會兒,站務員會來處理門的問題。」鵜澤像是在念他已經排練過的場記,「你可以選擇現在動手,或者——當成這只是一般的故障。」
K沒有立刻回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塊陰影,像是在估算什麼。候車室裡的空氣仍舊滯著。
外頭傳來腳步與交談聲,有人敲了敲玻璃門框。站務員弓著身檢查感應器,又嘗試幾次開關,對講機裡有人在催,他只好改用手動解鎖。卡榫被扳開的那一瞬,玻璃門震了一下,緩慢滑開。冷空氣從門縫擠進來,把滯在室內的熱氣推了一道。
「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門的感應出了點狀況。」站務員一邊鞠躬一邊道歉,視線掃過空空的長椅,最後停在K身上,「往◯◯方向的旅客,剛才那班已經發車了,要麻煩搭下一班。」
K只點了下頭,從門邊走出去。月台上紅色尾燈的殘影剛從遠方收束,他抬眼看了看電子時刻表,確認下一班的時間,指尖在外套口袋裡碰了一下那枚資料封套的硬邊,才掏出手機。
通訊介面亮起,他向基地簡短回報門故障的事情,另一端回來的只是例行的確認回覆與約定的回報格式,他依樣畫葫蘆,把需要寫進紀錄的部分填完,把不打算寫進去的事情留在腦子裡。
下一班車進站時,月台上的風向已經變了。K上車,找了個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將資料隨同車票一起壓在膝上。列車啟動的震動傳到腳底,他閉眼養神,直到廣播提醒抵達約定的車站。
出站口附近停車場,G的車靠在角落,車頭對著出口。人先站在車外,外套隨意搭在肩上,嘴裡叼著喝到一半的便利商店咖啡,看到 K 出來才抬了抬下巴。
「十五分鐘。」他看了眼錶,像是在報讀數字,「我還以為你順便把那個老頭帶去喝茶。」
「候車室的門壞了。」K把票根收進口袋,繞到副駕打開車門,「錯過一班。」
G打量了一下他領口與袖口:「看得出來。」
「哪裡。」
「你看起來像是被關在蒸籠裡的人。」他笑了一聲,把咖啡杯放到車頂,「行啦,只要不是帶人回來,白川先生那邊就當正常誤點。」
K沒有接話,只是坐進車裡,把安全帶扣上。資料在他腿上穩穩一疊,沒有任何露出的角。
G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發動引擎前忽然側頭:「對了,今天就先別回基地了。」
「理由?」
「昨天那家壽司店。」他把方向燈打開,語氣若無其事,「我在想,它的芥末到底是昨天暴力,還是今天更暴力呢?」
K看著前方緩慢移動的車流,過了兩秒才開口:「你請客就行。」
「你有空就行。」G把車駛離出口,「交接點已經結束了,剩下的是私人行程。」
K低頭看了看腕錶,錶面上的指針一格一格跳過去。他把手收回袖子裡,靠回座椅背,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