鵜澤逐行核對著文件,上頭寫著監察人聯絡窗口取消、以及顧問名單限縮至內部三人的相關請願。視線穿過透明視窗投射在白底上的格線。他將游標移至右上方,點選「提交」,畫面浮出一列警示:「本修正案將影響審計時程,是否確認提交?」
他沒猶豫,按下了是,螢幕上出現電子印章的浮水圖樣,紅框在文件左上角閃了一下,然後消失。
「這樣一來,外部審計得延後半年。」紬側頭提醒。
「有些流程需要乾淨點的環境。」鵜澤語調平穩,關上筆電。
「董事會那條通訊通道也關了?」紬確認視窗上的紅色鎖頭圖示。
「臨時性的。」鵜澤回得很快,「等他們處理完內鬥再說。」
「您打算怎麼跟外部顧問說這份修正案?」
「不用說。這不是決策,是技術調整。」
紬沉默片刻,「……老大不信任他們。」
「我不信現在的流程。」鵜澤闔上筆電,聲音幾沒有轉折,「太多人把時間花在為自己辯護上,而不是處理問題。」
他看了紬一眼,補了一句:「還有,所有財報格式改成單軸結構,附註清除。」
鵜澤社長接著點開手邊的設備模組,畫面上浮現一組清單,每項旁邊皆標記已啟用、無告警。
「目標區域已完成安裝,干擾僅限半徑十公尺內,系統會判定為故障與誤觸。」紬低聲報告。
他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關機,而是將視窗切回公司內部系統。稽核管理畫面縮在一角,視窗拉大,點開「權限矩陣」那一列,把自己名字那格從讀取改成編輯,備註欄填上專案需求。游標在通知相關人員的勾選框上停了一秒,最後改勾成「否」。
「內部稽核資料庫權限已更新。」紬提示道,「延遲理賠與醫療事故標記欄位,已開啟批次查詢入口。」
「預設條件照我之前給你的。」他說。
畫面上跳出一個篩選器設定視窗,鵜澤把「理賠延遲超過七十二小時」、「醫療事故備註不為空值」兩列條件拖進同一欄,存檔名稱只打了三個無意義的字母,塞進工具列底部。
做完這些,他才真正闔上筆電。
「如果目標意圖不明……會不會反應不在預期之中?」紬的聲音略帶猶豫,「這麼做的風險……」
「如果目標反應不在預期──」鵜澤順著接話,低頭看了下腕錶上的裸露機芯,手指伸向行進中的指針,又嘗試撥弄皮膚與錶帶之間的銜接處,確認般地試著分離兩者,像是在測一個明知不會變動的參數。
「──那我們就讓他以為,是自己選擇了這個時機。」
同一時間,基地玄關口的時鐘指針也在向前走著,針腳邁著固定的步幅,如同那道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G靠在牆邊,側肩支著外套,像是剛換完裝備,還沒來得及繫上外套前襟。他手上拿著兩杯熱咖啡,隨意地低頭看著鞋櫃下方某個未鎖緊的置物格,裡頭是一雙舊靴,有些泥痕還沒乾。
腳步聲來到樓梯間,他沒抬頭,只將其中一杯舉高些,輕聲說:「時間到了,K。」
「──輝真。」K順手接過杯子,沒有意外他在這裡等。
「現在是G了,就像你一樣。」G的嘴角浮起一股不明的笑意。
「你睡醒了。」傷疤男沒有多說些什麼,將身上的裝備擱在一邊,坐在地上換起了鞋。
「沒吃安眠藥。」G搖了搖咖啡,像是在品嚐香氣,啄了一口。跟K的外表比起來,他有著一張站在人群裡不顯眼的臉,細框眼鏡帶有一絲敦和氣息。體格介於修長與耐打之間,像一種自律的遺跡。脊椎筆直卻不讓人感到壓迫,他深吸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剛醒的沙啞,「跟平常比起來,昨晚喝的不算多。話說你昨天有沒有發現……那間店的芥末其實比上次多了一倍?我是認真的,那是我吃過最暴力的壽司。」
「你吃第二顆的時候沒停下來。」K回過頭,上揚的眼角盯著他。
「你在看啊,我還以為你只顧著監控出口。」G睜圓了眼睛。
「因為你左手一直握著槍柄。」傷疤男繼續繫著鞋帶,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
「……你真的有在看啊。」G苦笑,「你知道你這樣很難約人出來吧?吃飯吃得像在等狙擊手。」
「你還是約了。」
「而你還是來了。」
「你問我昨天是不是在測你,我說不是。」K專注著整理手邊的裝備。
「我知道。但你一向了解我的,白川先生要我問,所以我還是問了。」G看著他的背影,咖啡的熱氣將他的鏡片給蒙上了一層白。
K垂眼盯著乾淨的鞋頭,沒多說什麼,他起身將其餘武器放入置物櫃鎖起來,並將羊毛大衣和帽子拿出,將領口立起並穿上,帽簷跟領子稍微起到了遮住臉部的效果,「⋯⋯今天的交接點,提前移到四號那裡。你那邊車怎麼安排?」
「你猜我猜誰猜得中。」G聳一聳肩,「記得喝水,昨天你只喝了一點點。」
K沒有回,只是扣上扣子,頭也不回地走出基地的門。他攔下一輛計程車,車窗外是冬天初段,進入市區時天色尚早,行道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駕駛員正在與無線電另一端抱怨早上的誤點潮。他沒有接話,只看著螢幕上的即時資訊變動了幾次。
計程車最終在車站外圍招呼島停下來,K下車一路步行,人群在電子時刻表跟綠色窗口前流動,票閘機的嗶聲連續響著,傷疤男領了票進站。新幹線候車區域位於高架橋上,冷風沿著軌道,從列車進站那頭灌過來,幾名乘客手插在口袋,嘴裡吐出白霧。K在月台上站了一會兒,抬首看了看時鐘,遂步向車廂對位標線區域之外。候車室裡頭的暖氣開得很強,顯得有些悶熱,他進去時掃了一眼,隨意選個位子坐下。
空氣裡混著口罩裡呼出的濕氣與塑膠暖風味,椅面是耐磨皮革材質,中央暖氣機罩上頭貼著警告標語,側邊擱著一頂忘了收走的針織帽,玻璃牆貼著曬得泛白的時刻表,候車室裡坐著幾個人,兩邊長椅上間隔著空位,年輕女性一手鬆開圍巾,另一手抱著咖啡紙杯在滑手機;穿著學生制服的少年仰頭打著瞌睡;一對母女正在對著女孩背包上的布偶說話;角落衣衫單薄的中年男性正在翻閱泳裝女性封面的雜誌。靠近入口玻璃門的位置,一名瘦小的老年乘客正翹著二郎腿,嘴裡同時咕噥著:「這報紙前天的吧……這都幾號了?」他翻著報紙頁面,又停在某則政見新聞上搖頭,邊講邊向旁邊沒在聽的其他人說話。
門邊自動感應裝置被偶爾往來的人觸發,門滑開又闔上,冷風探入再被暖氣逼退。外頭站務員來回查看月台狀況,與兩側入口間穿梭,腰間通訊機不斷閃著小小燈號。K坐在室內偏右的位置,雙手放在膝上,短暫閉眼,像在養神。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特別想靠近他。
椅背傳來塑膠摩擦聲,有的人起身活動筋骨,穿著單薄男人漫不經心地看著牆上的廣告,時不時看向在座母女。老乘客到後來似乎受不了室內的溫度,一邊散著領口,一邊埋怨地提起行李箱走了出去。K指抬了抬眼,坐在原地按兵不動,直到又幾名乘客出去時他才起身,順勢將手插進外套口袋,一陣清脆的落地聲音,他腳尖朝前,像是在避開腳下雜物,低頭微微側身──那動作自然得像是要檢查椅腳附近的遺落物。
指節短暫地停留在座椅下方,拈起什麼的動作幾乎與翻衣角同時完成。他坐在原本老人的位子上,整理衣襬,膝蓋微曲,腳下多了一點陰影。他拉下領口,讓外套裡的熱氣稍微透出,拿起手機傳訊息。暖氣的溫度似乎仍在上升,中年女性用手帕輕輕擦拭跟整理女孩額角的沾滿汗水的頭髮。年輕女性將紙杯丟入垃圾桶便走向玻璃門。角落的男人將雜誌放下,隨後出了候車室,肩膀一縮卻又退進來。天花板的廣播聲音將睡夢中的學生驚醒,趕緊擦了擦嘴角口水。
「各位旅客您好,預定於九點三十三分發車的對號列車,因前一班車延遲進站,將延後約十五分鐘發車,造成您的不便,敬請見諒。」
廣播結束後室內安靜了一瞬。孩子在母親身上靠著睡著了,女人起身背著女孩,端詳了電子時刻表之後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便同時背起女孩跟自己的包包走了出去。學生伸了伸懶腰,拿起腳邊的球具套輕快地離開候車室。皮革椅面餘溫未散,K脊背緊貼背墊,頸側浮出的汗珠沿著髮根滑落。他沒有去擦,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手肘靠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地搭在椅面邊緣,掌心濕熱。
暖氣顯然是故障了。整個候車室的空氣像是罩上一層緩慢流動的塑膜,靜而黏稠。K呼吸變淺,眉心輕蹙,目光卻仍舊平直地看著對面牆上泛白的時刻表。當時間差不多時,他才站起身靠近玻璃門,然而感應器似乎是故障了,沒有反應。就在他意識到這可能不是普通故障時,他沒有立刻回頭,腳底微不可察地移動半步,將重心調整到利於拔槍的角度。頸側的熱汗順著疤痕的邊緣滑落,被衣領吸收得無聲無息。接著,背後書架角落傳來男人的嗓音──
「有人說,等太久的人通常不是來等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