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性原理為何在這個時代被反覆召喚
這幾年,「第一性原理」被大量用來形容一種高階思考能力。
它意味著跳過慣例、拆解假設、直接面對問題的本質。
這個說法之所以迷人,並不是因為世界突然變得更理性,而是因為世界變得過度制度化。流程層層堆疊、規範不斷加厚、專業分工愈來愈細,許多問題看起來困難,其實是被歷史形成的結構包住了。
在這樣的環境裡,「回到第一性原理」聽起來像是一條捷徑。
它承諾一件事:問題不是那麼複雜,只是被不必要的中介層遮蔽了。
所謂第一性原理突破,真正拆掉的是什麼
如果仔細檢視近二十年最常被稱為「第一性原理成功案例」的產業,會發現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共同點。
這些產業幾乎都不是直接面對自然極限的領域,
而是高度依賴人為規格、行業標準與法規假設運作的產業。
航太、車用、能源、金融、醫療。
它們的複雜性,並非全然來自技術,而是來自一整套為了安全、穩定與責任分攤而設計的制度。
這些規格在歷史上大多是正確的。
在技術不成熟、失敗代價極高的年代,透過高度保守的安全假設、冗餘設計與層層審查,確實成功推動了產業的發展。
問題出現在另一個時刻。
當技術、材料、計算能力與使用需求已經改變,但規格本身卻停止被重新檢視。
此時,原本用來保護產業的結構,開始反過來箝制它。
第一性原理在這裡發揮作用,
並不是因為它發現了新的自然法則,而是因為它迫使人回頭問一個被跳過太久的問題:
哪些規格仍然服務安全與目的,
哪些只是沿用過去的答案。
航太產業:被規格保護,也被規格束縛
以 SpaceX 為例,常被描述為「用第一性原理顛覆航太工業」。
但航太產業真正複雜的地方,從來不只是物理,而是規格。
一次性火箭、極端冗餘設計、層層審查、成本加成合約,
這些航太規格在歷史上都有其正當性。 在材料、模擬、控制能力尚未成熟的年代,安全只能透過制度被極度放大。
問題出在後來。
當材料科學、計算能力、製造精度與模擬工具早已進步,
但航太規格仍停留在「任何失敗都不可接受」的時代假設下, 安全開始從工程目標,變成成本不斷被制度放大的理由。
SpaceX 所做的,並不是否定安全,
而是回頭問一個長期被跳過的問題:
在今天的技術條件下,
哪些安全假設仍然必要, 哪些只是被沿用的歷史答案。
火箭沒有違反物理定律。
被拆掉的,是那一層早已老化、卻被視為不可質疑的航太規格外殼。
車用產業:規範曾推動規模,後來開始箝制架構
車用產業也是相同的結構。
Tesla 經常被描述為「用第一性原理重新發明汽車」。
但汽車的物理原理,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確立。
輪子怎麼轉、車怎麼跑,並不是新問題。
真正制約產業的,是內燃機時代建立的一整套車用規範與產業分工假設。
經銷體系、維修授權、排放法規、零組件拆分、產品更新節奏, 這些規範在當年成功推動了安全與規模化。
當動力來源改變、軟體開始主導車輛行為、感測與計算能力飛躍,
許多原本合理的規範,開始變成新架構的限制。
Tesla 的第一性原理思考,
不是否定安全與法規, 而是重新界定哪些規範仍然服務安全,哪些只是服務既有產業結構。
直營銷售、軟體定義汽車、高度整合的電池與控制系統,
本質上都是在對抗一套未隨技術演進而更新的車用規格假設。
它拆掉的,不是輪子或馬達,
而是「汽車必須長成某種既定產業形態」的前提。
為什麼這套敘事在半導體製造中幾乎不存在
如果說前述產業的第一性原理突破,來自於「老化規格的鬆動」,
那半導體製造正好站在完全相反的位置。
這是一個幾乎沒有制度緩衝層的產業。
線寬、良率、可靠度、功耗、熱密度。
這些不是產業共識訂出來的安全係數,而是材料行為、統計物理與量子效應的直接結果。
在這裡,行業規範不是歷史包袱,
而是一次又一次失敗後留下來的邊界。
工程師每天做的事,本質上就是第一性原理思考的原型:
把問題拆到不可再拆, 確認哪裡是自然極限, 然後在極小的可行空間裡,做極端昂貴、極端保守的選擇。
因此,在這樣的產業中,很難出現「回到第一性原理,世界突然變簡單」的敘事。
因為這個產業,從一開始就在第一性原理之中。
這裡沒有老化規格可以帶來突破紅利。
忽略任何限制,換來的只會是失效。
當第一性原理跨越它的適用邊界
第一性原理在拆解老化規格時顯得鋒利,
但一旦它被不加辨識地套用到另一類系統,問題便開始出現。
因為並不是所有系統,都是為了效率而存在。
有些系統的價值,在於過程本身
在人類社會中,有一整類系統,目的從來不是給出最快的答案。
它們存在的理由,是承載信任、認同、尊嚴與共存。
在這些系統裡,過程不是成本,而是設計目標。
為什麼人際關係無法被第一性原理優化
從第一性原理的視角來看,人際關係顯得極度不理性。
曖昧、遲疑、試探、反覆確認。
這些過程看起來都像效率浪費。
如果把關係的目標定義為「成功配對」,
把人拆解成條件、偏好與權重,交給演算法處理,邏輯上再合理不過。
問題在於,關係的重量從來不是靠結果堆出來的。
被慢慢選擇、被反覆確認、在不確定中仍然留下,
這些過程本身,就是信任成立的條件。
當第一性原理把這些過程視為雜訊並加以消除,
關係不會變得更有效率,只會變得更輕。
人不再被累積,而是不斷被重置。
結果不是更親密,而是更疲憊。
民主制度為什麼刻意選擇緩慢
政治運作也是同樣的結構。
從工程視角來看,民主制度顯得笨拙而低效。
協商冗長、妥協反覆、程序繁瑣。
如果目標只是給出一個正確答案,
繞過這些過程顯然更快。
但民主的價值,從來不只在答案。
它存在的理由,是讓不同立場的人被納入、被聽見、被承認。
那些看似拖慢進度的討論,本身就是在消化衝突、延緩撕裂。
程序的緩慢,是刻意留下來的安全機制。
當第一性原理試圖跳過協商,只留下結果, 得到的往往不是更穩定的治理,而是更脆弱的共同體。
第一性原理最容易誤傷人的時刻
第一性原理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它錯了,
而在於它曾經太成功。
當它一次又一次拆解老化制度、過期規格,
人們很容易誤以為,所有複雜性都只是尚未被理解的低效率。
但現實是,有些複雜不是歷史包袱,
而是文明為了讓人留下來,刻意保留的緩衝。
信任需要時間。
共識需要過程。 尊嚴需要被反覆確認。
這些都無法被「回到本質」繞開。
留下什麼,比拆掉什麼更困難
第一性原理最適合出現的地方,是那些被老化規格包住的產業。
它能重新校準安全與效率,釋放被壓抑的可能性。
但當限制本身就是價值,
當過程本身就是設計目標, 任何試圖繞開它們的捷徑,最終都只會付出更高的代價。
真正困難的,不是拆掉什麼,
而是辨認哪些東西一旦被拆, 整個系統就不再值得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