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法的身形〉
黃風嶺的沙總是這樣,不把東西藏好, 也不讓人看清。
以青第一次看到那尊護法時,
只記得他很高。 高到像一截插進天氣裡的石柱。
第二次打坐重播時,
她忽然起了個很世俗的念頭——心想長得高真好,這身材曲線是想逼死誰= =
但又忍不住酸葡萄安慰自己,那身袍子底下, 會不會其實是個粗腿的大漢。
這個念頭一出現,
神性就掉了半截。
她想起速食店裡指著燈箱上的菜單,
爆氣叫喊著妳要講幾號餐的店員,
指尖同樣筆直, 只是背後沒有風沙, 只有油煙與等號般整齊的號碼牌。
原來姿態不決定神,
環境才決定。
風沙會替人修圖,
香火會替人消音, 距離會替人補上威嚴。
靠近了,
誰都是要換班、要吃飯、 要活動筋骨的身體。
以青忽然覺得,
護法之所以能打坐千年, 不是因為他不累, 而是沒有人敢走近問:
「你腳麻不麻?」
她站在黃沙外,
沒有再往前。
有些神,
適合遠看。
近了,
就只剩下人間。
〈冷氣房的女神〉
小時候老家三樓有一間房,
放著一顆女神的石膏頭像。
白色的,沒有身體,
只到脖子, 眼神往前, 不特別看誰, 卻讓人覺得被看著。
以青擠破頭回想,那會是觀音嗎?
但中式觀音不都慈眉善目,怎麼像是神眉動畫美術教室的希臘雕像,半夜嚇人。
那間房剛好有冷氣。
夏天一開門,涼氣先碰到皮膚, 再碰到她的臉。
以青一直覺得,
不是神像冷, 是空氣替她加了一層性格。
她不太敢久待,
但也說不上怕。 只是會下意識移開視線, 像在公車上對到陌生人眼神。
長大後讀歷史,
看到一窟一窟的佛像, 幾十年、幾百人, 在山裡挖出滿壁神佛。
課本寫信仰、寫藝術、寫文化。
老師說那是精神寄託。
以青卻常想,
那些勞動者, 真的懂佛理嗎?
還是只是知道——
這張臉好看, 這個表情莊嚴, 這樣的眼睛不像凡人。
人不一定懂經文,
但看得懂神情。
就像小時候的她,
不懂神, 卻知道那顆頭像 和家裡其他擺設不一樣。
它不屬於生活,
卻被放在生活裡。
後來她明白,
神像也許從來不是答案。
只是讓人把疑問,
有個地方可以安放。
冷氣吹久了會關,
石膏也會舊, 房子會換人住。
但那種被凝視的感覺,
偶爾還會在某些時刻回來。
例如站在博物館,
例如走進廟裡, 例如在人群裡突然安靜下來。
她才發現,
人著迷的也許不是神。
是那種——
世界很吵時, 仍然安靜存在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