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散文:靈光點〉
跟家人到廟裡的時候,
以青其實不知道要想什麼。
媽媽總是說,
妳要跟神明講話。
她跪坐在神桌前,嘴唇微動,
像在默念一整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流程。
感謝、祈求、交代、補充, 語氣熟練得像長年使用同一套介面。
以青站在旁邊,
腦袋一片空白,只是裝作有在講話,心裡只想撐到儀式結束。
她想,
神像又不是 GPT, 沒有提示詞,也不會回饋, 到底要講到什麼程度才算完成。
她想到《黑悟空》。
地圖上有打坐點,
坐下去鏡頭切換, 聽一段琴聲, 看看寺廟、護法雕像,不時傳來沙塵呼嘯背景音,遠處巨大黑龍捲,一種我存在但不妨礙你的默契。
然後——一聲鐘響
靈光點 +1。
她忍不住想,
這樣就一點, 也太好賺。
平常跑圖十幾次,
打小怪、翻車, 才勉強升一級。 結果在蒲團打坐一下, 就給。
那天命人到底在想什麼?
是感悟了無序世界的真理?
還是單純解鎖了一段氣氛?
她又想到原著裡的孫悟空。
不是雞湯型的角色, 比較像是一路妥協、隨和、 但該翻臉時就翻臉的存在。
那這些打坐點,
到底是修行, 還是讓玩家喘口氣的設計?
還是只是遊戲告訴你:
好,這一段你走完了。
以青站在廟裡,
聽到那一下鐘響。
她突然懂了。
媽媽不是在跟神明講話,
也不是在期待回應。 她只是把那些 無法整理的願望、焦慮、交代, 用一個固定的姿勢, 放出去。
就像天命人坐下來,
也許是卡關在某個太硬的妖王,
一次次讀招、閃避換來是被擊倒跟妖王的嘲諷。
至於那一點換來的法術,
有沒有用,
其實沒那麼確定。
但你坐過了,
這一段就算完成。
以青合十,
沒有說話。
她想,
如果這世界真的有靈光, 大概也是這樣來的—— 不是頓悟, 不是升華, 只是有人允許你 停一下。
〈以青散文:土地廟〉
第一次在《黑悟空》裡看到土地廟的時候,
以青其實有點出戲。
不是因為它神聖,
而是因為它太像一個系統介面。
坐下來,
休息、移動、修行、裝備、泡酒、買賣。 沒有跪拜, 沒有祈求, 更沒有天庭的臉色。
她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天命人不是應該站在天庭的對立面嗎? 那為什麼還有土地公這種城鎮系統?
沒有門檻,
沒有查驗,
沒有誰來問她: 你憑什麼還活著。
妖王一個一個倒下,
靈光慢慢累積, 她卻越來越困惑。
照理說,
這種世界不該這樣運作。
如果天庭還在,
如果秩序還有效, 那應該有一套帳。
誰能修,
誰不能修, 誰配得上資源, 誰該被清掉。
像保甲制那樣,
你是哪一戶、哪一甲、哪一保, 都有記錄。
沒香火,不能練。
沒編制,不能升。 沒資格,就該卡死在原地。
但《黑悟空》的世界沒有。
她可以一直跑圖,
一直嘗試, 一直失敗, 一直回來。
沒有人阻止她。
一開始她以為,
這是遊戲的仁慈。
後來才明白,
不是仁慈, 是沒有人有能力阻止。
天庭不是不想管,
是已經算不清了。
妖怪不是固定的人口,
會變、會墮、會殘留。 資源也不是清楚的帳, 廟門已關,只剩下瀰漫的煙霧, 信仰像舊電線, 接得上就亮,接不上就算了。
就連神將,
下來久了也會壞。
在這種狀態下,
如果還硬要用保甲制切斷資源,
世界只會直接停機。
這些土地廟, 根本不像是在「幫助」。
它們更像是在說:
你還在這塊地上活動, 那我就幫你記一下。
土地公沒有問你是誰,
也沒有問你要去哪。 他只記得: 這裡發生過事。
以青想到現實裡的土地公廟。
香火不一定旺, 也不太談大道理。 比較像社區裡一個還沒被裁掉的老職員, 沒什麼權限, 但什麼都記得。
哪一年淹水,
哪一戶搬走, 哪一條路後來改名。
天庭在遠方吵架、清算、換制度,
土地公只管這一小塊。
《黑悟空》的世界也是這樣。
大的秩序早就壞掉了, 剩下的, 都是邊角還在運作的東西。
所以土地廟成了城鎮。
成了記憶點。 成了讓你喘一下的地方。
不是因為它站在你那邊,
而是因為它沒有站在任何一邊。
以青坐在螢幕前的土地廟,
突然想到跟家人去拜拜的時候。
媽媽總是能默念一整串話。
她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後來她才懂,
那不是溝通, 而是整理。
把還沒整理好的生活,
暫時放在一個固定的位置。
就像天命人坐下來,
不是為了升級, 而是為了讓這一段旅程 不要整個遺失。
土地公不給你答案,
也不給你方向。 他只是默默確認一件事:
你來過。
你還在。
以青忽然覺得,
在一個秩序崩壞的世界裡, 能被記住, 本身就是一種最低限度的善意。
她沒有拜。
只是坐了一下。
畫面暗下來,
數值補滿。
她想,
也許這就是這個世界 最後願意給人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