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街道掛滿耶誕彩燈,五光十色的替黑夜染上繽紛的色彩。
寒風徐徐吹來,我蜷縮起脖子,從口中吐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此刻的寒意,不只冷了身子,也一併凍澈了心扉。
世貿中心國貿大樓入口處:賓客如雲,人來人往,顯得格外熱鬧。
大廳燈光璀璨、笑聲此起彼落,聖誕樹應景地置放中央,稱職地襯托節慶的氛圍。
我站在這兒,穿著高雅的象牙白洋裝,搭配香檳金的瑪莉珍鞋,卻像突兀的裝飾品。
今天,是 Raymond 期待已久的飯局。
幾天前,在包廂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藉著酒意,Raymond 與我肩並著肩坐著。
他沒有觸碰,也沒有對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我。
那一刻,我察覺到,他在觀察著——我是否被他收服,是否不再抵抗。
「妳怎麼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側著頭,露出微笑。
沒有偽裝、沒有逞強,就連我都沒料到,能這麼快的忘掉一個人。
「看來……妳想通了。」
「妳終於知道,要如何獲得幸福了。」
這句話勾起我的反應。
我抬起頭盯著他,用手指抵住他的嘴。
他笑了笑,輕輕握住我的手,低頭吻了吻我的手背,隨後安分地坐回另一側。
「我不討厭妳這樣。」
「但不必刻意討好我。」
他的語氣平穩,像是玩味我的轉變。
「我希望等妳準備好,我們再更進一步。」
那眼神不是貪婪——而是象徵著品嘗、享受,彷彿早已預見結果,篤信能把我占為己有。
他拿起威士忌杯,隨意抿了一口,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愉悅。
「從第一次見到妳,我就感覺,我們很像。」
「如今的妳比之前更加迷人了。」
我只是笑了笑,沒多做回應,緩緩地替他斟酒。
這時,他冷不防補了一句:
「下次的飯局若能順利,我絕對不會虧待妳。」
我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得不像自己。
「我值得你為我付出這麼多嗎?」
他眼睛瞇成月形,沒有立刻回答,似乎並不急著揭曉答案。
而我不喜歡被瞞著,只能依照他的意思,來到約定之處。
電梯緩緩上升。
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倒影,我感到一股陌生。
那個妝容精緻、神情冷靜的女人,看起來如此得體,卻讓我幾乎認不出來。
來到三十四樓,接待小姐身穿剪裁合身的黑色套裝,禮貌地詢問:
「請問有預約嗎?」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此時,Raymond 及時現身。
「她跟我一起的。」
他牽起我的手,動作自然得不容拒絕。
而我沒有掙脫,也沒有遲疑,彷彿一切理所當然。
包廂內的與會人士,不像商界的大老,反倒更像專有領域的學者。
他們談吐內斂,神情審慎,身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自帶一種不容忽視的份量。
負責服侍的工作人員在眾人入座後,悄然將門帶上。
厚重的門板闔起,外頭的喧鬧聲被隔絕在外,空氣頓時變得封閉而安靜。
「感謝各位願意抽空前來。」
Raymond 率先起身,舉起酒杯,語氣平穩而克制。
「在座的都是醫界的權威。」
他的態度謙和,卻不卑微,與我所熟悉的他判若兩人。
「無論是心臟外科、神經外科,還是大型醫學中心的臨床負責人。」
「今天能齊聚一堂,對我國今後的醫學發展,都具有跨時代的意義。」
話音尚未落下,便有人舉手示意。
「這些寒暄,就免了吧。」
那名醫師板著臉,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痕跡,使神情顯得更加嚴肅。
「我們都是跟時間賽跑的人,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今天把我們聚集於此,究竟是什麼用意?」
包廂內的目光,隨之紛紛落到 Raymond 身上。
Raymond 含蓄一笑,點了點頭,將酒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緣輕輕一彈,隨即以不疾不徐的聲調開口:
「我想成立一間,以預防醫學為核心的健檢中心。」
「預防勝過治療——我想,這句話應該沒有人會否定。」
「結合各位的專業,以及我建立的人脈,或許能把台灣的醫學,帶進另一個嶄新的領域。」
他的語氣從容而篤定,在場眾人的神情卻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只要能掌握黃金治療期,不但可以減少醫療資源的投入,也能讓整體成效達到最大化。」
Raymond 稍作停頓,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在場眾人。
「這就是我的提案。」他頓了頓,「各位有什麼看法?」
包廂裡,一時間無人接話。
有人低頭沉思、有人微微皺起眉頭,幾道視線短暫交會,卻始終沒有人率先發表看法。
就在這時,一名年紀稍長的醫師緩緩開口。
「你的觀點,我是認同的。」
他抬起頭,直視 Raymond,「不過,預防醫學所需的硬體設備,恐怕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這部分,你打算如何集資?」
Raymond 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視線毫不閃避地迎上對方。
「只要我提出一份完整的事業計畫書,就一定能找到願意贊助的企業。」
「高齡化社會對醫療的需求,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他順勢補充:「這個國家的財富,多半掌握在中高齡族群手中。」
「這個商機,本身就具有相當的潛力。」
他神色自若,回應從容,場內隨即出現低聲交談。
不知不覺間,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此刻,他無疑成了這場閉門會議的核心。
而我,只是坐在一旁,彷彿被臨時安排進場的旁觀者。
這個場合,這場飯局,與我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談論的,是醫療制度與未來。
而我……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甚至懷疑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我想,各位一定很好奇,」
Raymond 突然開口,「我為什麼會帶這位小姐一同出席。」
眾人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從他們的神情,我大概能猜到,他們已經有了答案。
「其實,她是一名護理師。」
包廂內一片靜默。
醫師們的神情明顯一愣,彷彿聽見了某個難以忽視的事實。
「這正是台灣醫療現場的縮影。」
「護病比長期失衡,醫院所承受的負荷,早已不容忽視。」
「薪資長期停滯、超時工作成為常態——再這樣下去,醫療體系遲早會無法負荷。」
Raymond 收起笑容,刻意放慢語速。
「我們,還有時間改變這一切。」
「台灣的醫療,不能只著重於治療,更要重視預防。」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在現場,象徵的正是醫療體系的失衡。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