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霧與地形同時失控,谷地被翻成一座活的牢籠。巫女與銀杏脈短暫奪回主導權,卻也徹底觸怒了詭異。 困靈陣撐不起整個戰場,力量反噬、毒性擴散,選擇開始變得殘酷。 當暗色核心如雨落下,兄弟反目、規則崩毀—— 這一夜,沒有人打算留活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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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逼近,魑讓地面一會兒隆起、一會兒塌陷,把他們的退路一點一點削掉。魍則站在遠處望著自己的手下,看似什麼都沒做,實則讓谷地的霧一層層加厚,削去他們的視線與方向感。
魎高高掛在崖頂,腳勾著一根突出的岩角晃呀晃,像看馬戲般笑個不停:「再掉下去一點嘛——再歪一點——啊,差點就摔斷腿囉!」
魅則偶爾彈出一顆又一顆黯紅核心,像隨手扔石子一樣,卻逼所有人不斷換位。
玉央不再多說話,換氣、收腰、再空翻。
她知道毒還是在循著經絡一段一段往上爬,每一次大幅度的躲避,都讓那股灼痛更往全身循環。
她不把力氣浪費在華麗的舞步。
而魑又悄無聲息地下了手。
腳下的岩紋忽然一沉,整片石面像被人從底下推了一把,往側邊傾斜。玉央差點一腳踩空,側腰擦著火焰而過,燒焦味瞬間竄上鼻尖。
同一時間,魍的霧再度壓下來,細得像沙,悄悄往他們鼻腔、眼眶裡鑽。視線開始泛白,遠近感錯亂,明明一步之遙的岩柱,卻像隔了三丈。
魎的影子趁這個空檔在火光邊緣拉長,分裂成十幾條,分別往不同角度伸過來,像是在試探哪一個縫隙最好鑽進他們的腳踝。
整個谷底,在四詭異的手裡,變成一個不斷翻面的盒子。
再這樣下去,他們只會被拖著跑。
玉央咬緊牙,心裡很清楚——
如果不先把這個戰場主導權拿住,他們連呼吸都會被牽著走。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火、霧、影的亂象拉開,盯向腳下的天然岩紋。
那些紋路原本只是凌亂的縱橫,此刻在她眼裡卻一條一條浮出來,交會點像被點亮的小針孔。
——這裡可以當陣眼。
——那裡,可以接第二條脈。
她腳步一沉,扇骨反握,趁著魑短暫停止地形翻動的空檔,往最近的一個交會點一插——
「喀」的一聲清響。
第一枚光釘入地。
那是她早就把光點磨成的長圖釘形光釘,藏在扇骨最末端暗藏。只要角度、位置對,它就會順著岩紋把靈光送進去。
同時身後立刻有手下衝過來朝著她的手就砍去,月朧往前一撲,當場鎖喉把人窒息。
火光一閃而過,她不看成果,直接借力翻身到第二處交會點。
第二下。
「喀。」
光釘扎進去,連成一個斜角。
有人繞過月朧和火焰,跌跌撞撞試圖直接拔起第一枚光釘,卻被強大的力量震飛。
第三處位置比較遠,還被魑弄出來的斜坡掩著。她踩著那股不穩的坡度滑下去,肩膀擦過岩壁,硬生生用腳踩住其中一個手下,扇尖再度往地上一敲——
第三枚。
「喀。」
三枚光釘呈一個穩定的三角,將天然的岩紋勉強鉤成一個簡陋的框。
月朧早在她動第一下的時候就看懂了她要做什麼。
他沒有問,也沒有多說一句「我來」那種廢話,只是順著她釘出的三角,單膝跪下,手掌直接貼上最中央那道岩脈。
銀杏脈在他掌心一震,銀光順著紋路流出去。
那光並沒有很耀眼,甚至被火焰靠近就看不清了,但玉央能清楚感覺到——
那些原本鬆散的岩紋被連結在一起,像是終於有了一條可以呼吸的主脈。
她把第四枚光釘藏在袖中,捏在指間,暫時沒有落下。
那一枚不是用來成形的,而是用來備用的。
在魑再改動地形之前,她得先看清這個陣會被往哪裡扯。
「困靈陣簡單多了。」她在喘息間低聲道,不是真的要給誰聽,只是在確認自己的思路,「封靈陣封整個空間,現在動不了那麼大……只能先把祂們的腳『勾』住。」
話音未落,魎的影子從半空落下。
祂原本打算直接踩著雲氣落在兩人頭頂,但看到困靈陣後影子在落地前一刻猛地收縮,整個個體縮成一條線,順著他們的腳邊縫隙往地下鑽,準備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把人拖進暗處。
玉央腳尖一扣,壓住藏在靴底的第五枚光釘。
那枚釘早被她藏在鞋底的中空層裡,這之前所做的鋪層此刻終於見效。
她把重心全壓在那隻腳上,往下一踩——
「喀。」
最後一枚釘進入陣線缺口的正中。
瞬間,月朧掌下的銀光充滿活力般,順著四個釘點炸開,一圈淡金偏銀的光紋自地下翻起,如同水面倒映一輪完整的月,把所有在這一圈範圍內的詭異和手下都硬生生拖了出來。
魍原來想也來干涉兩人的作法,此刻卻整個停下所有動作,卡在陣裡動彈不得。
魎偷襲不成,好幾條影子像被抽真空似的被拉住、往內吸。
那些手下撲上來的動作在一瞬間被打斷,
像被巨掌按中天靈蓋。
有人直接被壓得趴死在地上;有人跪倒在碎石中,四肢顫抖;有的被光陣側面掃中,整個人像破麻袋般滾出十幾尺;甚至有幾具靠得太近的,當場暈死,身體變成無法動彈的「肉盾」,橫躺在光陣邊緣。
火焰、影子和烈風被這些倒下的身體短暫阻隔,
瞬間把整個戰場切出一圈奇異的真空感。
一般的困靈陣只須三枚光釘即可建立,然而加上銀杏脈的光紋和第四枚光釘,困靈陣能負荷的能量和困靈程度皆大幅上升。
魍發出一聲古怪的悶哼,像是整個身體被人從背後扯住,接著連人帶影就被靈陣「翻」了上來,白木面具破碎,原先仙風道骨的長白髮縮短,最後化作黑影,貼在岩石上的輪廓被拉長、壓扁,動也動不了。
魎從地縫裡被硬生生翻到地表。祂的真身在半空打了個顫,像被拖著的風箏,晃得整個身子一歪。
玉央眼一冷,折扇一橫,往前一步,扇骨當刃,乾脆俐落地唰過魎的喉頸——
魍的黑霧炸開逃竄,魎的形體被斬出一道深痕,向後跌了三步,從岩柱頂狼狽滑落。
困靈陣被詭異成功破壞。
只開了一瞬,就消耗掉他們不少力氣。
但那一瞬,足夠讓他們確認——
即便是在詭異的地盤,只要借用天然岩紋,巫女和銀杏脈仍然能勉強搭建出一片屬於自己的「牢籠」。
魎面上罕見地掠過一絲狠意。
「妳打我兩次了……」祂嘶聲說,「我會記仇的喔。」
魍看著這一幕,指尖輕輕敲著手上復原的白木面具。
「巫女,妳的封靈陣還沒練好。」祂溫和道,「勉強拉住我和魎,就快把自己耗乾了。」
話說到一半,地下突然傳來細微的裂聲。
是岩石裂縫,在承受多種力量的同時,開始失衡。
魑像是等這一刻很久了,輕輕向下施力。
整片谷地又歪了一下。
靈陣的光釘和光紋一半滑向深坑,火舌順勢爬上來,把一角光紋燒斷。魎抓到機會,影子一縮,逃出束縛,從另一個裂隙裡竄出。
「輪到我囉——!」魎大笑。
祂的影子像墨水一樣洇開,朝玉央包圍而去。
月朧早就看見,銀杏脈在胸前一震,一道銀光從他掌心爆出,像樹枝一樣分岔,搭上魎的影體。那不是封印,而是生硬的「牽制」:用銀杏脈本身的本質,壓制住來自同一領域的非實體攻擊。
魎的影子被那銀光一沾,痛的張口尖嚎。
所有人眼神一凝。
空氣在震動。
——惡嚎。
那聲音像一根針刺進腦裡。所有魎的影子同時強化,速度和力道瞬間翻三倍。
玉央腦中一陣白,心跳失序,耳鳴如雷,整個人像被硬按進冰冷的水裡。
月朧雙腿跪下,用力摀住雙耳。
魍看準時機,霧悄悄纏上月朧的腳踝——
山澤空間在他腳下打開一個小口。
裡面是那一間破敗廟宇,廟門朝上。
月朧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墜去。
他看到一圈魍的手下跪在破廟裡,像「供品」一樣,身上刻滿魍的符,伸手要抓他。
「不妙——!」
廟門敞開,像在迎接他到來,裡面卻是岩石地面和熊熊烈火。
他再次出現時,位置剛好摔落在谷底正中央的祭壇紋上。
而四周,已經被暗色核心點燃的火包圍。
火圈把他和玉央分隔兩區。
魑沒有給他時間喘息。
祂只是抬了抬手指,祭壇一帶的重力瞬間加深三倍。
月朧的膝蓋直接被壓得撞上岩面,整個人像被按入地心,脊椎僵直到發麻。他的雙手手肘撐地咬牙支撐,袖口被火焰烤得乾硬,指節被震得裂出血。
魑不說話,又往下微壓。
重力一口氣被調到八倍。
空氣被擠碎。
肺部像被石頭壓住,空氣進不來,耳鳴變成一片嗡嗡的悶響,眼前一瞬黑白交錯。
玉央也被壓得全身趴在地上,肩關節咯咯作響。
魍的隨從們也不例外。
有人胸骨當場凹下去,有人喉骨被壓得「喀」一聲折掉,有人被壓扁到只剩半張臉貼在地面上,四肢抽搐。
那些還沒斷氣的,用指節抓著地面想往兩人靠近,想用血肉把兩人往火圈逼。
但才爬出半寸,就被壓斷頸椎,腦袋直接偏到不自然的角度。
簡直是打算讓整座山崩塌。
魎的影子竄了出來,在魑的面前繞了兩圈。
魑眼簾微動。
祂從不嘻鬧,也不發狂,只是像山本身在做選擇。
「不穩定的東西,理當被壓回去。」祂連眼睛都沒抬,淡淡開口,當作對魎的回應。
下一瞬,小範圍的地面又微微變形。
火焰在魅的操控下被拉成細長的舌,貼著地面逼近兩人。
玉央只覺得皮膚被烤得生疼,呼吸口乾舌燥。
再這樣下去,他們真的會被活活壓死。
意識逐漸模糊,兩人雙眼上翻,昏厥而去。
一陣靜默。
「誰的?」魎發問。
「若非我以重力壓制,巫女和銀杏脈必然難以生擒,理當歸我。」魑平靜的說。
「可我配合祢將銀杏脈調到谷底中央,我也要一份。」魍懶懶地笑了一聲。
魅從火光中走出,暗色核心在指尖輕輕跳動。
「丟下來又怎麼樣?若非我的火封住谷底,他們早就跑出去。是我把戰場『關』起來的。」魅挑起眼尾,「被火困住的獵物,自然屬於我。」
所有人看著魎。
「看我幹嘛?我可沒妨礙任何人。」魎一臉無所謂。
魅站著俯瞰失去意識的兩人。
「這樣吧,我先取核心,剩下的給祢們。」
「吾吞心,不奪身。
身可抓,魂可逼,
唯心不可迫,只能逼至極境。」
然而就在魅的影子穿過玉央,準備探取她的核心——
不對。
祂騙人。
祂不打算取核心,而是想和對待玉炎一樣分屍。
那一刻,一個身影動了。
炸開般的銀光瞬間包覆住玉央,在空中蔓延成枝椏狀的銀線,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纏上魅伸出的手臂。
「啊嘶!」魅像是被燙到,猛地往後一彈。
祂甩手,銀線卻黏著祂的皮膚,像要沿著血肉往深處滲入。
覺醒成心脈的銀杏脈,能量展開,能反噬詭異,尤其是魅。
魅皺眉,另一隻手猛地拍上那條手臂,硬生生把那段被銀線纏住的手肘扯了下來。
啪嘰——!
斷面濺出黑色與深紅混雜的腐血。
玉央愣住半秒。
魅竟然寧願自斷手,也不受銀杏脈侵蝕。
魅的影子不規則的從傷口冒出,還冒著白煙,下一秒,那被扯斷的手臂的位置迅速滋長出新組織,新血管、新筋肉,像植物生長般重新補回來。
祂抬頭,重新盯著兩人。
這次不是漫不經心的掃視。
而是真正的敵意。
月朧此刻已撐著玉央的肩膀,肩口的撕裂傷深到幾乎能看到骨頭,他的呼吸急促,額角全是血,卻仍擋在她前面。
「別碰她。」
他一句,聲音啞得像破裂的琴弦。
魅眼底波動,似乎覺得好笑。
「心脈反噬確實麻煩……但巫女仍然——」
話未說完。
玉央右手一抖,扇中銀針竄出。
一貫的毒銀針,在祂從被心脈重創反應回來之前,不偏不倚的射進魅的左鎖骨下。
針沒入肉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魅怔住半秒。
然後——
祂的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整個人微微後仰。
血不多,但極暗,帶著異常的黏稠。
魅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一點渺小的銀色。
「巫女的毒?」祂語氣裡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殺意。
然而效果不是立即爆發。
毒液慢、極細、像是要滲進每一層血肉。
魅的臉色首先微微蒼白。
眼底浮上一層暗色波紋。
魍假惺惺的靠過來,「魅,祢不是要取核心嗎?怎麼回事?」
魅沒回答。
但祂的呼吸確實變重了。
那一瞬間整個谷底都感覺到魅的力量紊亂了一拍。
火焰突然在半空抖動,幾顆黯色核心在祂背後浮沉不穩,蠢蠢欲動。
魑冷冷觀察。
魍微微側頭。
魎則興奮得像看見玩具壞掉。
這是一個極短、極短、可以呼吸的空隙。
而魅開始解毒。
祂並未像人類嘔血或倒地。
魅將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手指深深陷入自己的肉裡,把毒針周邊所有受感染的組織整片拉了出來。血從指縫流下,落地即蒸發。
魅的呼吸回到穩定,力量重新聚攏。
祂把那小小的銀針與毒肉捏碎成粉,指尖一彈,粉末落在火焰裡被吞個乾淨。
「……巫女小姐。」
她抬起眼,血從額前滴落。
魅赤紅的眼像被點燃。
「妳信不信——」
祂輕輕抬起另一隻手,手指彎起,像捏著某個脆弱靈魂的線。
「我現在就能讓妳母親的情況——」
祂的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溫柔說話。
卻比惡鬼更殘忍。
「再『惡化』一成?」
胸口原本被撕裂的區域,已經重新生長完成。
玉央握扇的手微微發冷。
魅彎腰,輕聲與她講道理:
「妳敢再抬一次手,妳母親便連喘息都做不到。」
果然是魅在控制母親的病,她想。原本想開口咒罵,悲傷感卻先一步冒出來。
「母親已經……」她咽了咽口水,艱難的說出,「已經不在了。」
「……祢,連這都不知道嗎?」
她抬頭緊盯著魅,試圖擺出挑釁的模樣。
魅靜默半晌,似乎在感應,幾秒後,祂慢慢轉身看魍。
「祢最好解釋一下,魍。」
魍依然是那副慈和仙者的模樣,但面對自己哥哥的質問多少還是有些心虛。
「……山澤裡還有她的殘形,祢要的話……」
魍話還沒說完,魅的爪子狂怒的大力一揮——
下一瞬,整座谷地像被血色雷雨砸中。
不是一顆。
是一整串暗色核心。
密度多到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的星子通通染成血紅後,往谷底硬是傾倒了下來。
「魅——!」魍抖了一下,連祂都被這種不帶節制的舉動嚇到。
但魅根本不聽。
那些暗色核心落下的瞬間,全谷地亮成紅橘兩色,爆裂聲連綿不絕。
火焰像牽引到同一條線,整片地勢同時被點燃。
火浪衝上石壁,卷向天空,把原本閉合的山澤空間燒出一道道裂痕。
祂要靠爆裂破壞山澤空間的邊界,好讓祂能從更多角度燒盡魍的一切。
青木瞬間被炸成焦炭,原本濕潤的苔壁被烤得爆開,瀑布在第三波核心落下時被完全蒸乾。
魍剩餘的所有手下也被火勢吞噬,碎石如雨下,作為手下的墓土。
山澤變成一片人間煉獄,每一塊爆開的岩層都是祂的道路。
魍慌了,「魅、魅,祢不至於——」祂袖擺猛揮,試圖讓山澤空間閉合。
魅只是繼續丟下一連串的核心在谷地,炸開山澤脆弱的部分入口。
烈火越燒越高,比人還高的火牆包圍整座祭壇,宛如火獄。
「魅,祢——」魍第一次發出怒音。
但祂話還沒說完,整座祭壇邊緣突然震了一下。
魑的氣息沉沉壓下。
祂從火浪後方一步現身,氣勢沉如山脈自身。
平日的沉穩仍在,只是多了一層極淡、極壓抑的——怒意。
「魅。」
魑第一次用那種聲音說話。
「這裡是我的地盤。」
魅抬眼,冷冷地與之對視。
下一秒,祂抬手、指尖一動——
七顆暗色核心同時往魑身上丟去。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沒有任何兄弟情面。
——像是在挑釁、像是在逼魑動手。
魑不躲、不閃、不皺眉。
那些核心在碰到祂身體前一寸的位置,被反彈得粉碎。
碎裂的火星被壓到地上,連跳動一下都不能。
魑只靜靜望著底下的火焰、混戰、岩縫——
祂根本沒把魅放在眼裡。
祂真正注意的,是火焰中央——
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