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PM｜失序的救火系統
桌面還沒清，主菜先來。最可怕的不是失誤，是全場都在救錯的人。
出餐口的燈亮著。
高橋前幾天才開始在這間餐廳實習，她盯著那盤滯留的熱菜，像盯著一個正在變冷的麻煩。餐廳的客人毫無預兆地湧入，連戶外區都快坐滿。預計客流量明明連兩成都不到，排班表卻像完全相信今天只會是普通的平日午餐。
副主廚在廚房裡吼了兩次：「人呢？上菜啊！」
內場每個人都忙到巴不得有兩個分身，連隔壁茶廊那邊都過來支援。
高橋硬著頭皮上前，端起那個沉重到手腕發顫的托盤，托盤邊緣的熱氣像薄薄一層霧，貼著她的手背不放。她知道自己只要晃一下，就會在這種餐廳裡直接成為事故。她朝喬知予那一桌走去。
喬知予盯著那個小小的女生緩步走來，手指在桌下默默地數秒。她不是在等待美味，她在走流程。
一切看著不一般的安靜，更像暴風雨前的靜。因為真正的吵，不在客人嘴上，在後場的呼吸裡。
「Zori，妳看看她。」喬知予沒有抬頭，聲音壓得很低，「她是不是第一次上主菜？」
顧予安還沒來得及回答，高橋已經走近。她努力維持著那種接近僵硬的專業微笑。下一秒，當她看清桌上堆滿的沙拉盤、麵包盤、共享盤與刀叉時，眼底閃過一絲驚慌失措。
她先拿起比較輕的魚，拎起來的一刻，眼神在兩人之間游移。她並不知道主菜對應的客人。顧予安輕輕暗示了一下，魚是喬知予的。高橋勉強在雜亂的桌面擠出空間放下主菜，再把烤雞放到顧予安面前。
托盤還沒離開她的掌心，另一隻手又把烤雞往顧予安那邊推。那一下推得太急，瓷盤底部刮到另一個盤緣，聲音在餐廳裡尖得像失手的暗號。
但配菜實在沒地方放了。她手忙腳亂地想清出一塊空白，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忽然變滿的餐廳裡格外刺耳。她連道歉都像背稿，只留下一句「請慢用」，便像逃離現場似地轉身離開。
喬知予看著面前像被野豬啃過的桌面。醬料盤沒收，麵包碎沒掃，餐具沒換。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這些證據完整地收進腦袋，順手拿手機拍下主菜。
「天啊，Cleo，妳終於回到人間了，快點拍，我的烤雞在呼喚我。」
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躍動，一條新的查核紀錄誕生。
備忘錄原句：Plates were not cleared before mains arrival. Cutlery not replaced and dressing plate was not collected.
每一條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就叫失序。不是災難，是裂縫。裂縫一多，整個場就會垮。
顧予安低聲嘀咕：「他們人手嚴重不足？我覺得她剛剛是在害怕。」
喬知予沒回應。她看了一眼顧予安的盤子，原來剛剛那句野豬不是比喻，是事實。顧予安已經吃掉了一半烤雞，像怕再慢一秒就會被收走。
喬知予拿起叉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將第一口魚送入口中。熱度對了，調味對了，熟度剛好，是她喜歡的食物。
可惜，她對這間餐廳的評價已經從無懈可擊，悄悄降級為有待加強。
喬知予又開始計時。
她等的不是下一道菜，她等的是有人回來問滿意度。她等的是清盤，等的是換刀叉，等的是那個五星級餐廳應該有的節奏把桌面重新收回去。
但人潮是在這個時候湧上來的。
有人站在入口等帶位，有人不耐煩地看手機，有人說著外語，像只是下樓吃午餐的住客，沒有訂位也沒有罪惡感。帶位的步伐變急，托盤的轉身變擠，服務員的眼神開始飄。餐廳變忙不是聲音變大，而是每個人的空白變少。
突然，餐廳的氣氛凝重起來。
所有內外場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由鈴木小姐帶進來的那一桌新客人。那桌客人坐得太直，太安靜，連翻頁都像排練過。
喬知予壓低聲音：「Zori，別抬頭。聽。」
顧予安身旁的工作人員正壓低聲音對著電話那頭說：「Mr. Alastair，疑似到了。」
顧予安的眼睛一下子睜大，像聽到什麼不得了的禁忌。她幾乎要轉頭，被喬知予用指尖在桌下敲停。
「Cleo，我們不是一早就到了嗎？怎麼」
喬知予臉上掛著一個無敵燦爛的微笑，嘴角弧度剛剛好，像真的在享受午餐。
「因為他們猜錯了。」
那桌客人坐得太直，太安靜，連翻頁都像排練過。像是知道自己正在被看，也知道自己要讓人看見。其中一個人抬手翻頁時，金屬在燈下亮了一下，亮得像刻意。
喬知予沒有看那道光。她只看自己手腕上的秒針，一下一下，穩得像不會說情的刻度。真正的喬知予連多餘的眼神都省。她不需要看就知道發生什麼。
飯店裡最可怕的不是秘密客，而是大家都相信秘密客在某一桌的那種集體焦慮。那會把所有人的節奏拉歪，讓本來只是一點小失誤變成連鎖反應。
周聿沉剛接待完 VIP，從大堂往旋轉樓梯那邊。
松田先生正朝他走來，語氣很客氣，字句卻像在計分：「謝謝您安排房間讓我先休息。等套房打掃好，我希望不要再等第二次。」周聿沉點頭，微笑沒有一絲鬆動，回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來止血：「您放心，我已經把清潔排到第一。完成後我會親自確認。」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又一下。
電話是西餐廳的員工，語氣急促：「Mr. Alastair，餐廳這邊疑似秘密客到了。」
飯店上下對這種暗訪早有心理準備。每年幾個高峰月，大家都在猜剛從哪一家 check out。消息從群組一路傳，快得像風。這不是陰謀，是行業本能。
周聿沉的腳步沒有加快得很誇張，只是轉向更短的動線。
他必須同時做三件事。把松田先生的情緒壓住，把工程和房務推進，把餐廳那邊的失序先止血。
他走到旋轉樓梯口時，剛好被一桌客人叫住。那聲 Excuse me 很禮貌，卻像釘子把他釘在原地。
他停下來，彎腰聽完，回一句簡短的承諾，再把對方交給同事，才重新往下切。
餐廳裡，喬知予吃完了，她再次啟動計時。
從用餐過程中，她就在等服務生來詢問滿意度，但沒等到。現在，她又在等有人來收走空盤。
所有員工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假秘密客身上，反而把真正的喬知予晾在角落。
有人注意到她們吃完了，正想走過來，卻又被另一桌叫住。
有人端著托盤，眼神卻在偷瞄那桌假秘密客。有人焦躁地在工作站走來走去。
周聿沉經過餐廳動線時，剛好被另一桌喊住請他確認酒單。他停了三十秒，卻像被切走半條命。因為三十秒足夠讓一個本來能救回的節奏，直接滑坡。
餐廳的節奏變快了，但那是一種齒輪咬合不當的空轉。
喬知予在桌下敲著備忘錄，敲得很快，很乾，很愉悅。
備忘錄原句：Food auction for mains as the server was uncertain of the guests’ order. Severely understaffed.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沒有抬頭，卻覺得胸口被什麼很輕地撞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危險。
因為她突然懂了，這間飯店的救火系統正在運作。每個人都在跑，每個人都在救，但救火系統一旦啟動，就代表火已經起來了。
而她，正坐在火源的正中心。
周聿沉經過餐廳入口的動線時，視線掃進來一秒。只是一秒。
他捕捉到了喬知予嘴角那抹熟悉的偷笑。他太了解那個笑容背後的意思了。不是開心，是確認。確認你正在失手。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大事即將發生的預感。
「Mr. Alastair，你終於到了。疑似那位我們安排在後方最安靜的那一桌。」
他點頭，沒有多問。值班經理的職責就是把所有可能墜落的碎片接住，不讓它變成災難。只是他不知道，最大的災難此刻正坐在燈光最順的位置，連抬眼都嫌浪費。
下一章預告
甜點延遲 17 分鐘
外援倒水、補笑、盤子卻一直不走。失序不再是意外，而是被默許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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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改編自真實經歷。文中人物、飯店、事件與對話皆經匿名化、重組與情節化處理，與任何真實品牌、機構或個人無可識別之對應；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