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9 PM|餐牌落桌之前
菜單先落下來的那一秒,她就知道有人不只是路過。
菜單是在三十秒倒數剛過時送到的。喬知予沒有抬頭,先截了時間。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緊,不是緊張,是把情緒往裡鎖。她不允許自己在這裡失控。
天本小姐把菜單放下,聲線乾淨。
「歡迎來到 VELA Grill,喬小姐。我是今天為您服務的天本。請問兩位想要氣泡水或礦泉水呢?」
喬知予幾乎本能反應。
「氣泡水,謝謝。」
顧予安補一句。
「我想要礦泉水。」
喬知予心裡一沉。她太久沒做餐廳審計,一瞬間忘了水的要求到底允不允許分開選。她臉上沒有變化,手指卻已經在桌下開始數時間,從天本小姐轉身取水,到回來倒水的速度與順序。
三十秒,剛好三十秒。
太完美了,完美到她反而更不放心。她趁天本小姐離開的空檔,把官方資料翻出來確認。秘密客這份工作只要有一點點出錯,報銷就可能直接被打掉,她不想因為一瓶水自己吞下這頓幾千塊的餐費。
她才讀兩行,天本小姐又折回來,禮貌詢問。
「請問兩位還需要果汁或其他無酒精飲品嗎?」
顧予安嘴快。
「我要新鮮西瓜汁。」
喬知予正要開口跟上自己的規範,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很輕,卻穩得像不需要被允許。
「給她一杯西芹汁,加檸檬,冰的,不要冰塊。」
喬知予的指尖停住。那句日文不是普通流利,是她記憶裡那種接近母語的自然。她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那不是服務生的語氣。
她慢慢抬眼,視線掠過反光玻璃,掠過出餐口的燈,最後落在旋轉樓梯的陰影處。
那個男人站在那裡。不是突然出現,他像早就把這裡當成自己要巡過的一段動線。他站的位置很巧,不是客人會注意的角度,卻能看見入口、出餐口,也能看見她們這張桌。像一個習慣監控節奏的人。
他走近時幾乎沒有聲音,地毯替他消音。他停在桌側,距離不像服務生靠近客人,更像經過,順手打個招呼,腳尖微轉,像下一秒就會離開。
天本小姐的動作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克制,她微微欠身,低聲而清楚。
「Mr. Alastair。」
那個稱呼沒有情緒,卻讓周圍的節奏自動收緊。
那個男人看著喬知予,眼神像把十幾年的空白壓進一秒鐘裡。他淡淡笑一下,聲音很輕。
「妳現在不喝這個了?要不要加點氣泡水,會比較好入口。」
喬知予把呼吸壓下去,先不看他,只轉向天本小姐,語氣快得像要切斷什麼。
「沒關係,這樣就好,謝謝。」
天本小姐點頭退開。
那個男人卻伸手把菜單拿起來,動作自然到像這裡本來就該由他接手。天本小姐原本要接著介紹今日餐點,看到他拿走菜單,微微一怔,仍立刻後退半步,像把舞台讓出來。
顧予安這才看出不對。這不是對一般客人的禮貌,是對上級的立即服從。
喬知予的手按在錄音手機上,悄悄往他的方向挪近一點。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記錄,紀錄,再紀錄。不要抬頭,不要被帶走。
他開始用熟練的語氣介紹餐點,溫和、專業,像這間飯店本身,控制得剛剛好。可喬知予幾乎聽不進去,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腦內那句不合時宜的舊記憶。
十八歲那年,他離開英國去澳洲受訓前,曾經把她的手機搶走,笑著說。
「Cleo,妳不要什麼都記,妳就看看我就好。」
現在她看著他,卻只敢記時間。
顧予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Cleo,我們要點什麼?」
喬知予抬起頭時,那個男人正看著她。那種眼神不是久別重逢的激動,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像在確認她是不是還是那個她。
他低聲問。
「在想什麼呢?」
然後笑一下,像替她做決定。
「我幫妳點妳以前會喜歡吃的。」
喬知予沒有讓他替她做決定。她把菜單拉回一點點,聲音冷靜得像念條款。
「我們要一份凱撒沙拉,醬汁另上。主菜我要魚。」
她轉頭看顧予安一眼。
顧予安立刻接上。
「那我要烤雞。」
喬知予補一句。
「配菜就照你剛剛推薦的。」
那個男人的眼神停了一瞬,像想說什麼,又把那句話吞回去。然後他也公事公辦地問。
「請問兩位有什麼不吃的,或過敏需要特別留意嗎?」
顧予安照劇本走,等被問才開口。
「我乳糖不耐。」
他點頭,沒有多問,直接複述一遍餐點,語速穩、條理清楚,像在對服務標準交作業。最後他收走餐牌,把資訊交代給工作檯,天本小姐立刻接手執行。
轉身前,他的視線在桌面上掃過,停在喬知予那支反扣的、正微微發熱的錄音手機上。
那是一個極短的凝視,不到一秒,卻讓喬知予全身的血液像凍住。他沒有揭穿,只優雅地點了點頭,帶著那股冷冽而專業的香氣消失在光影中。
她的手指仍停在手機上方,沒有落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餐牌落桌之前,真正被放上桌的,從來不是菜單。
下一章預告
1:14 PM|麵包的溫度
當飢餓開始有了香氣,理智就會先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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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改編自真實經歷。文中人物、飯店、事件與對話皆經匿名化、重組與情節化處理,與任何真實品牌、機構或個人無可識別之對應;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