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淺紫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綠谷出久振筆疾書的手。
這雙眼睛的主人,有著一張斯文白秀的臉龐,但在臥蠶處卻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眼圈,這使他的眼神看上去多了些風霜。
可能是看得太過專注了吧,被注視著的對象,也輕而易舉地發現了這道視線。
「心—操—君—」綠谷出久停了筆回望,並且用嘴形提醒。
而偷懶被發現的人——心操人使,不疾不徐地微微頷首,轉了一回手上的筆,然後敷衍地在自己面前的平板上寫了幾個字。
為什麼需要用如此蹩腳的方式溝通,是因為兩人正處在一場會議之中。而現正站在前方發言的人,是美編組的組長。心操人使不明白,早已提交完整企劃案的企劃組,幹嘛還要來參加這種無所謂的會議,所以表現得心不在焉。
綠谷出久持續瞪大眼睛的凝望,讓心操人使的心中一凜。即便在被關注的當下,已經趕緊做了應對措施,但所思所想仍被對方看穿了。
「知—道—啦—」心操人使也用著嘴形答覆,搔了搔後腦,將注意力放回會議之上。
才怪。
心操人使裝出認真的模樣,腦內卻開始神遊。他這個身處企劃組的人、與他的學長綠谷出久、還有其他的組員,早在幾週前就完成為心理週而做的準備,將心理測驗的環節設計完畢並提交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現場的機動組、與攤位關主的事情了,不是嗎?幹嘛又要把所有的幹部集結過來開會?莫不是只是覺得綠谷出久是個好用的會議紀錄而已吧?而自己,總是拗不過學長那雙誠摯透亮的翠綠色眼睛,也逃不過被迫面對枯燥的命運。
真麻煩啊。
心操人使一邊想著,嘴巴繃成了一道不太情願的弧線,在在場的所有人之中,他是屬於年級最低的一群人,哪裡有什麼發言的空間,根本只是來當擺設;還有與綠谷出久一同做會議記錄,被當成工具人罷了。
但還能有什麼辦法呢。綠谷出久和其他的學長姐不同,他連自己這個學弟的發言都會重視,心操人使又怎麼可能不被折服呢。
心操人使再度用眼角餘光偷瞄著他的學長。
綠谷出久的身上,最近好像有什麼不同。
同為beta的他們,是在人群中情緒相對穩定的一類人。因為beta並沒有難纏的生理週期。不像alpha會有令人感到煩躁的易感期;也不像omega會有不受控制的發情期。當然,這些週期早已藉由現在的科技力而被克服,對身心靈所造成的影響已降至最低。
那麼,在beta身上所產生的快樂或悲傷,應該只受大腦影響吧?與生理上的結構無關,……理論上是這樣吧。
最近的綠谷出久,看上去顯得異常積極。
雖說以往,這名過動的學長也總喜歡活蹦亂跳地往各式社團、或展覽裡跑,但是現在的他,彷彿找到了對焦的方法般,變得更加「明確」了。
心操人使有些說不上來,究竟是從何處下了如此的判斷。或許是綠谷出久拿筆的角度、或許是綠谷出久俯首的神情。他有些擔心、也有些困惑。可是,以自身的立場而言,能夠提供的,或許,也只有陪伴。
就像高三那年,在心理週遇上了當時大一綠谷出久。那時的綠谷出久,緊張得結結巴巴地、當著說話時不斷咬到舌頭的攤主,看得原本感到十分焦慮的心操人使,都因為為對方的緊張,而心情放鬆了下來。彼時的心操人使,充滿了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是綠谷出久主動提供了聯繫方式。說著自己也是過來人,若是有什麼應考生的煩惱,可以和他商量。
「……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你什麼忙,但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應該能夠比較放心⋯⋯吧?」那時的綠谷出久,這麼說了。
在攤位上聊了五分鐘之後,原本顯得慌張的學長,逐漸進入狀態,進而變得可靠。心操人使想著也沒什麼好防備的,就交換了聯絡方式。卻沒想到,對方還真的將去年的考試心得,條列式地傳了過來。內容並非什麼考古題,更多的是該如何調整心態的摘要。淺顯易懂、也充滿著力量。
所以,心操人使才產生了報考這所學校的念頭。而且,也是心理系。跟綠谷出久一樣的,心理系。
如果進入這個系所裡面,自己是否也能像綠谷出久那樣,成為一名心緒細膩穩定、並且能夠幫助他人的人呢?
冗長又索然無味的會議,在心操人使腦內打發時間的思考之下,終於結束了。心操人使雖然沒實質上獲得什麼,但近距離觀察了綠谷出久兩個小時,也算是心滿意足。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但綠谷出久仍坐在位置上,寫著最後的會議結論。位於他左手邊的心操人使,也沒拉開椅子起身,而是繼續陪伴著同組的組長。
「你不累嗎?」心操人使想著,跟大家共有的時候,都還是得電子化,真不知道學長為什麼總是這麼執著於用紙筆記錄。
「不會啊。」綠谷出久頭也沒抬,唇邊漾出一個微笑。早就已經被別人問過很多次了,所以當心操人使提問的時候,馬上就能會意對方話語中指的是什麼。
心操人使隨意拾起了一張一側帶有洞洞的筆記書頁,三行當一行看地瀏覽著上面的文字。反正最後還不是得由他,來將這些文字轉換成電子檔。
「……綠谷學長,你的字,變了呢。」心操人使看了一會,沉吟道。
「嗯?有嗎!?」這句話打亂了綠谷出久的節奏,書寫的右手嘎然而止,與紙面拉開距離凝視,看著自己產出的、密密麻麻的筆記。
「嗯。你看這邊,以前的筆畫更加謹慎耶。」
「我一直都很小心地在寫字啊!?」綠谷出久絲毫沒察覺自己的改變,也不知道對方話裡的意思,到底是褒是貶。所謂『筆畫的謹慎』,指的到底又是什麼?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讓你緊張。」心操人使看著慌亂起來的學長,發現自己的選詞可能會讓解讀的人誤會,於是又補了一句,「我一直都很喜歡學長的字。」
「啊?不是⋯⋯」綠谷出久有些困窘。因為知道心操人使與獨立遊戲研究社的那群人不同,他的話語絕對真心,並不會帶著三分玩笑。
「是最近,心境上有什麼改變嗎?」心操人使最初也只是無心的一句,打發著綠谷出久將筆記整理完的時間,沒想讓人耿耿於懷。
「嗯⋯⋯?或許吧。可能是因為⋯⋯」綠谷出久想了想,歪著腦袋,緩緩答道。
「停、停。」心操人使笑道,「我沒想讓學長困擾,你可以不用跟我解釋的。」
心操人使完全明白,就算有一方對另一方敞開心扉,講了許多自己的事,也不代表對方需要對等地回應。他並不追求與學長之間的這種互信互賴。只要能在近處,默默觀察守護,就已滿足。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
如果有人,能夠敲進綠谷出久的心扉,那人絕對是名特別耀眼的人。
所以他拒絕了。不是因為不想,而是明白自己的地位。
「啊……嗯。」正在想著該如何解釋的綠谷出久,這下也鬆了口氣。
「那麼,這次也麻煩你了。」於是綠谷出久做完最後的收尾,將手上的幾張筆記整了整,疊成一疊,交給了心操人使。
「好的。」心操人使從另一端接住了那些紙張。
一張B5紙張的長度,這就是最適合學長與學弟之間的距離。









